“后来呢?”
姜亦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不大,带着一种他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的沉。
闻人奚郁坐在他对面,折扇收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没有看姜亦,目光落在火炉上,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奕秋站在窗边,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白色光。
她看着窗外的雪山,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平静。
“北娣一直去陪宿莽。每天去,风雨无阻。从南水城到宿莽的住处,来回四十里路,她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闻人奚郁的手指在折扇上攥紧了。
“直到鸾虞叫她回去。”
奕秋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师父说,不要再去了。不要去见他了。”
姜亦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奕秋转过身,看着他们。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火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奕秋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
她把龟甲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
她没有开口。
光芒从桌面上升起来,在半空中铺开。
*
东夷。
竹楼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声音在雾气里传不远,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纱。
北娣站在空地上,刚练完剑。
她的气息还有些不稳,额角有一层薄汗,但她的眼睛很亮。这几年她每天往返四十里路,从山顶到南水边境,从南水边境回山顶。
她的剑法比几年前更好了,境界也升了,但她练剑的时间反而少了。
鸾虞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正往嘴里送。
她嚼了嚼,吐了籽,又捏了一颗。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北娣。
北娣收了剑,走到廊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奕秋泡的,温的,刚好能入口。
“师父,我下午下山。”
鸾虞嚼葡萄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葡萄咽下去,吐了籽,看着北娣。
“又去?”
“嗯。”
北娣把茶碗放下,拿起剑,准备回屋换衣服。
“别去了。”
鸾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北娣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鸾虞。
鸾虞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捏着那颗葡萄,但没有往嘴里送。
她看着北娣,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笑嘻嘻的表情,是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东西。
“别去了。”
她又说了一遍。
北娣看着她,愣了一瞬。
“为什么?”
鸾虞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吐了籽。
然后她从软榻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走到北娣面前。
北娣比她高半个头,但鸾虞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她在高处。
鸾虞伸出手,拍了拍北娣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在拂去她肩上的灰尘。
“你会死。”
北娣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鸾虞。
鸾虞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没有“我早就告诉过你”的那种东西。
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无奈。
北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确实没有算过。
她和宿莽的卦,她一次都没有算过。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敢。
这些年鸾虞教她卦术,她学得很好。
她的卦术已经能算出很多东西——天气、战局、敌人的动向、自己什么时候会受伤。
但她从来没有算过宿莽。
从来没有算过她和宿莽之间的事。
她怕。
她怕卦象告诉她,那个人会死。
她怕卦象告诉她,那个人不该出现在她生命里。
她怕卦象告诉她,她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她宁愿不知道。
但现在鸾虞告诉她——你会死。
北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茧,是练剑磨出来的。
也有伤疤,是上山采药被草叶划的。
还有一道很长的疤,在小臂内侧,是那年在南水边境被毒师的暗器划的。
那件衣袖是宿莽给她缝上的,针脚很密,缝得很好,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线。
“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
“我——”
她说不下去。
鸾虞看着她,没有催。
她就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北娣肩上,没有收回去。
风吹过来,吹动竹楼檐角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北娣抬起头,看着鸾虞。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从来不哭。
但现在她的眼睛红了。
“师父,”她说,“我算过。”
鸾虞看着她。
“他命中有大劫。”北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我没算过我自己。”
鸾虞的手从她肩上收回去。
她转身,走回软榻边,坐下,从碟子里又捏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吐了籽。
“因为你怕。”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北娣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白衣在风里轻轻翻飞,高马尾在脑后扬起来。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鸾虞靠在软榻上,看着远处的云海。
云海翻涌,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山,看不见树,什么都看不见。
“北娣。”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卦术吗?”
北娣沉默了一瞬。
“为了让我看清前路。”
“对。”鸾虞说,“卦术不是用来算别人命的,是用来算自己命的。别人的命,你算不算,他都在那里。你自己的命,你不算,你就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平地。”
她顿了顿,把葡萄皮吐在手心里,随手扔到一边。
“你不敢算,是因为你知道答案。”
北娣的嘴唇动了一下。
鸾虞没有看她。
她看着远处的云海,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北娣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知道那个人会死。你知道你救不了他。你知道你去了,你会死。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
北娣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鸾虞没有回头。
她靠在软榻上,看着云海,手里还捏着那颗葡萄,没有吃。
风铃叮当响,海棠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墨红色的衣袍上。
她没有动。
奕秋站在竹楼的另一侧,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站在那里,看着北娣关上的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汤。茶汤是琥珀色的,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屋里,北娣坐在床边。
她没有换衣服,没有收拾东西,没有练剑。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云海翻涌着,像一条白色的河。
她想起宿莽。
想起他蹲在她面前,说“你伤得很重,我帮你止血”。
想起他笑了,说“我是大夫”。
想起他在厨房里熬药,药香从窗户飘出来,钻进她的梦里。
想起他教她认药,让她尝甘草和黄连。她说“好苦”,他笑出了声。
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站在门口,说“我会保护你的”。他笑了,说“你才十五岁”。
她二十八岁了。
她已经是尊界七重了。
她走过很多地方,杀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她保护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保护过他。
北娣站起来,推开门。
鸾虞还坐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颗葡萄,还没有吃。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北娣走到她面前,站定。
“师父。”
“嗯。”
“我算。”
鸾虞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北娣。
北娣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和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鸾虞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北娣转身,走回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鸾虞靠在软榻上,把那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吐了籽。
然后她闭上眼睛,蒲扇搭在肚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风铃叮当响。
奕秋从竹楼的另一侧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师父。”
“嗯。”
“你为什么不拦她?”
鸾虞没有睁眼。
她的手指还在敲扶手,一下,一下。
“拦得住吗?”
奕秋没有说话。
鸾虞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云海。
“她十五岁那年,一个人去南水。我没拦。她二十一岁那年,一个人去北疆。我没拦。她二十四岁那年,一个人去原终。我也没拦。”
她顿了顿。
“她想去的地方,我拦不住。她想保护的人,我也拦不住。”
奕秋站在廊下,看着她。
鸾虞笑了一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