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姣姣把红狐裘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火炉边蹲下,把手伸到炉子前面。
火苗跳动着,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被冷风吹得发白的小脸照出一点血色。
她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不想在屋里吃。”
姜亦正在擦剑,闻言抬眼:“那你想在哪吃?”
“楼顶。”姣姣的眼睛亮了一下,“客栈楼顶有个天台,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能看见月亮。”
闻人奚郁正坐在桌边斟茶,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含笑的桃花眼照得很亮。
“楼顶?你不怕冷?”
“怕啊。”姣姣理直气壮,“但我想看月亮。北疆的月亮,跟南边不一样。昨天我在窗边看了一眼,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奕秋坐在角落里,白狐裘搭在膝上,无尘剑横在腿边。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姣姣说完“想看月亮”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瞬。
闻人奚郁放下茶壶,站起来。
“等着。”
他推门出去了。
姣姣愣了一下:“他去哪了?”
姜亦继续擦剑,头也不抬:“买火炉。”
“……买火炉?”姣姣眨眨眼,“买火炉干什么?”
“你不是要去楼顶吗?”
姣姣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她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往下看。
闻人奚郁已经走到街上了。淡紫色的衣袍在风里翻飞,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他走到街对面的铺子前,敲了敲门,跟掌柜说了几句话,掌柜连连点头,转身进去了。
姣姣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回头冲姜亦说:“姜大侠,闻人公子这个人,真的很好。”
姜亦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一会儿,闻人奚郁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跟着三个伙计,每人怀里抱着两个火炉,还有一个扛着一大捆厚毡毯。
五个火炉,铁的,上面雕着北疆特有的兽纹,炉膛里已经添好了炭。
伙计们把火炉搬上楼顶,在天台上一字排开,又铺好毡毯,这才退下去。
闻人奚郁站在天台上,检查了一遍火炉的位置,又伸手试了试风向,把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半尺。
姣姣裹着红狐裘,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闻人公子,你……你把人家铺子的火炉全搬来了?”
闻人奚郁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说:“不多。五个,一人一个,还多一个备用。”
“可是——”姣姣看着那些火炉,“我们只有四个人。”
闻人奚郁想了想。
“还有一个,怕你冷。”
姣姣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她跑到天台上,在每个火炉前蹲了一下,把手伸到炉子前面试温度,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发亮。
“不冷了!”她回头冲楼梯口喊,“小姐!姜大侠!快上来!上面可暖和了!”
奕秋从楼梯口走上来,白狐裘披在身上,无尘挂在腰间。
她扫了一眼那些火炉,目光在闻人奚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最边上那个火炉前坐下。
姜亦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食盒。
他把食盒放在毡毯上,在奕秋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些火炉,又看了一眼闻人奚郁。
“你怎么买的?”
“你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闻人奚郁笑了。
“北疆城,我刷脸。”
姜亦沉默了一瞬,没再问。
食盒打开,热气冒出来。
羊肉串烤得焦黄,肥肉的地方滋滋冒油,撒了孜然和辣椒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烤馕是刚出炉的,表面撒着芝麻,掰开的时候热气腾腾,里面软外面脆。
烤肉切得厚实,用铁签子串着,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
姣姣左手举着一串羊肉串,右手举着一块烤馕,嘴里还嚼着烤肉,两颊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好次!”她含糊不清地说,“北疆的肉,真的比南边好次!”
奕秋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
她掰了一小块烤馕,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又掰了一块。
姣姣看见了,笑了。
她拿起那壶奶茶,给自己倒了一碗。
奶茶是咸的,冒着热气,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碗举在嘴边,眼睛盯着碗里的奶茶,愣了一瞬。
“怎么了?”
姜亦问。
姣姣没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
然后她放下碗,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好吃”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软的东西。
“好喝。”
姣姣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北疆人,就喜欢喝奶茶。她说要带我喝,那时候我还喝不惯,觉得咸的怎么喝啊。现在一尝——”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奶茶,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好像还不错。”
她说完,看了一眼远方的夜色。
天很黑,没有星星,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泛着冷冷的银白色光。
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沉默着,山顶的积雪像一顶白帽子。
风吹过来,裹着雪沫子,从楼顶掠过,吹动她红狐裘的毛领子。
那阵风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又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
姣姣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奶茶。
这一次她没有停顿,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闻人奚郁坐在她对面,端着奶茶,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开口:“北疆人吗?兴许我还认识。”
姣姣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又变回了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嘿嘿嘿,闻人公子肯定不认识。”她把碗放下,抓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而且我也不打算说。”
闻人奚郁看着她,笑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姜亦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看着面前那碗奶茶,端起来,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石头。
“……咸的?”
姜亦看向闻人奚郁。
闻人奚郁端着奶茶,笑眯眯地说:“对,咸的。”
“我喝不惯咸的。”
姜亦把碗放下,眉头拧成一团。
闻人奚郁的笑意更深了。
“我知道,所以特地点的。”
姜亦看着他,眼神如果能杀人,闻人奚郁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姣姣在旁边笑得直拍毡毯。
“姜大侠!你喝个奶茶怎么跟上刑似的!”
姜亦没理她。
他盯着那碗奶茶,像是在看一个敌人。
过了很久,他又端起来,抿了一口。
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放下碗,又抿了一口。
“什么鬼东西。”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闻人奚郁和姣姣同时笑出了声。
奕秋坐在旁边,端着奶茶,喝了一口。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扬了几丝。
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橘红色的光落在四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天台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姣姣吃完第十串羊肉串,终于放慢了速度。她靠在一个火炉旁边,把红狐裘裹紧,看着天上的月亮。
“北疆的月亮,真的好大。”
闻人奚郁也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嗯。北疆离天近。”
“离天近?”
姣姣扭头看他。
“地势高。”闻人奚郁说,“北疆是四域最高的地方。站在雪山顶上,伸手就能碰到云。”
姣姣眨眨眼,忽然说:“那北疆主住的地方,是不是离天最近?”
闻人奚郁端着奶茶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和平时那种笑眯眯的样子不太一样。
“算是吧。”
姜亦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奕秋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图腾部落的压制,你们了解多少?”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
闻人奚郁放下奶茶,收起了笑。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图腾部落有一种上古力量,能压制所有非北疆王族血脉的人。”
他指了指远处雪山脚下那片黑色的影子。“看见那个了吗?那就是图腾柱。进了那个范围,尊界会被压到五道左右,五道会被压到三道左右。”
姜亦的眉头皱了起来。
“尊界被压到五道?”
“嗯。”闻人奚郁点头,“具体压多少,看个人。内力越强,压得越少。但不管你是谁,进去之后,境界都会掉。”
他看了一眼姜亦。
“你这种尊界四重,进去之后,大概五道左右。”
又看了一眼奕秋。
“尊界一重,也是五道左右。”
最后看向姣姣。
“五道四重,可能会被压到三道四重,甚至更低。”
姣姣眨眨眼。
“那我不是进去就趴下了?”
闻人奚郁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担心。
姜亦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那怎么打?”
闻人奚郁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淡薄的表情照得几乎透明。
“奕秋姑娘,你那位师妹,真的不简单啊。”
“闯了图腾部落,打了呼延烈,还毁了几个图腾柱。”
“竟然能够全身而退。”
奕秋的手指在剑上攥紧了。
“所以,杀她的人,不好对付。”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无尘剑的剑鞘上轻轻抚过。
姣姣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闻人奚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一共就只有两个人闯过图腾。”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第一个是北娣。她死后——”
他顿了顿。
“北疆主也闯过。”
奕秋接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夜色里。
“然后北疆主受重伤,后来鲜少露面。”
闻人奚郁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挂在嘴角的一层霜。
“对。”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火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姣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闻人奚郁。
“闻人公子,你认识北娣吗?”
闻人奚郁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淡薄的表情照得几乎透明。
然后他开口。
“认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在北疆北部,图腾部落最猖獗的时候。”
*
三年前。
北疆北部,图腾部落的势力范围边缘。
闻人奚郁一个人走在雪地里。
他穿着淡紫色的衣袍,长发披散,手里拿着折扇。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但这个地方不是散步的地方。
地上有血,还没干透,在雪地里洇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雪沫子,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呕。
闻人奚郁踩过那些血迹,脚步没有停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然后他听见了剑鸣声。
是收剑的声音。
不是那种凌厉的、杀意凛然的剑鸣,是一种很轻的、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那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穿过风声,穿过血腥味,落进他耳朵里。
他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乱石滩,石头被雪覆盖着,只露出一个个圆鼓鼓的轮廓。
乱石滩中间,站着一个人。
白衣。
高马尾。
剑。
血。
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白衣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高马尾在风里飘着,发尾沾着血,结成了冰碴。
剑握在手里,剑身上全是血,但剑刃还是亮的。
她脚边躺着七具尸体。
闻人奚郁看了一眼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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