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后，黑山县城唯一的西餐厅内。
“您好，这是您二位的咖啡，餐点稍后就上。”服务生当着莫迪和祁麟的面，冲泡了两杯速溶咖啡，放在了两人桌上。
窗外，两个孩子正在树荫下舔着冰激凌，一只大公鸡四处追着滴落的糖水。
祁麟漫不经心地搅了搅瓷杯里的咖啡。
速溶咖啡的粉末还在表面上转圈，廉价的杯子上沾着洗不干净的污渍。
从交换姓名开始，没过多久，祁麟就将莫迪的底细套了个一清二楚——
一个穷困潦倒的幼儿园校长。
“所以，莫老师您是为了维持幼儿园的正常运营，才来这里卖水果的？”祁麟打量着面前仪态优雅得体的莫迪，眼神微敛。
虽然不知道这个莫迪究竟是什么种族，但他的水果里确实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灵气。
这种蕴含灵气的食物，对世间所有精怪神兽来说都是难得的补品，遇见了自然不能错过。
但祁麟买这些水果的目的不仅于此——
人类的身体，非人的灵魂，拥有一家幼儿园，却对人类社会一无所知，他很难不怀疑莫迪得到这具身体的方式。
莫迪对祁麟心里送给自己的锅毫不知情，点了点头，充满热血道：“是的祁先生，来这里开幼儿园是我一直以来开的志向。”
刚刚的聊天里，祁麟自我介绍的身份是“祁麟，28岁，一名致力于帮扶果农的爱心人士”。
除了觉得“祁麟”二字似乎有些耳熟外，莫迪对那一串后缀毫无兴趣。
……不要忘记人设。
莫迪在心中反复对自己强调了数遍，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一个二十出头、青涩、有些内向的人类，做出违背身份的行为容易被人类看出破绽。
殊不知，他早就被祁麟看得一清二楚，外焦里嫩。
说话的功夫，菜品陆陆续续端上了桌。
莫迪盯着那一桌东西，内心忐忑地开始算账。
祁麟点了两杯18元的咖啡，两份42元的牛排套餐，两人面前各有一份，合计60元。
另外还有披萨、烤鸡拼盘、果盘和烤肠拼盘，放在中间随意取用，合计120元。
根据这具身体的记忆，并不相熟的人类在用餐时通常采用AA制，也就是说，自己需要再出一份午饭的钱。
莫迪有些后悔来吃这顿饭了。
……
“祁先生，您吃。”莫迪纤长的指节握着廉价餐刀，三下五除二分开烤鸡，颇为殷勤地送进祁麟餐盘内，“这两根鸡腿都给您。”
那张清俊矜贵的脸，优雅端方的姿势，切割时刀刃和餐叉连一丝碰撞都没有，每一刀都像是经受过最传统、高级的礼仪培训一样。
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丝奇怪的殷切和……不舍。
祁麟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这个莫迪了。
他是怎么做到对人类社会一无所知的同时，又像个自小锦衣玉食、修习礼仪的富家小公子。
莫迪对祁麟的审视没有半点察觉，眼神落在餐桌上，扫视一圈后锁定了目标——
他将果盘拉到面前，同时极其自然地将烤肠拼盘也推给了祁麟，虚与委蛇：“祁先生您多吃些。”
很好，一个客气、略有些羞赧的人类青年，自己演得入木三分。
“我不饿。”祁麟假装没看见莫迪恋恋不舍的神情，不着痕迹地将盘子往回推了推，“别跟我客气，你自己吃就行。”
看起来这点莫迪是真的没撒谎。
他确实是穷困潦倒。
精怪寿数漫长，哪怕不擅长与人类接触，经年累月的积攒下，通常也不会缺钱。
像这样盯着烤肠和烤鸡望眼欲穿的，属实少见。
“我……”莫迪舔了舔唇，在心中警告自己，不管怎么说，身为魔神也是有尊严的，怎么能在区区人类面前露怯，故作不经意道，“早上吃太多了，也不太饿。”
一根烤肠落进莫迪餐盘内。
祁麟轻笑：“演员要身材管理，不能吃重油重盐的食物，小莫老师替我尝尝？”
“那我就勉为其难替祁先生尝一下吧。”莫迪咽了咽口水，控制住自己的手，十分勉强地举起叉子。
他昨晚在赵书记家蹭饭时碍于面子就没吃多少，今早为了省钱更是一口没吃。
沉睡了几百年，这些人类食物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现在又饿又好奇，还要为了维持魔神的尊严负隅顽抗，几乎用光了为魔数千年的所有演技。
祁麟看他将内心天人交战全部展现在脸上的表情，忍俊不禁，侧过头微掩着唇，险些暴露自己的笑意。
“不油，也不咸，肉的口感很扎实。”
莫迪完全沉浸在食物里，埋头吃得极斯文，一根烤肠也用餐刀均匀分割，一块块递进嘴里，还不忘自己的“使命”，尽职地向祁麟汇报：“祁先生您可以放心多吃点。”
他看起来十分满足，始终暗藏防备的眉眼都柔软下来，像是被烤肠俘获，唇角也带着些亮晶晶的油润光泽。
“谢谢，很有用的测评。”祁麟顺势又给莫迪的盘中放了块烤鸡，“这个也帮我尝尝吧。”
莫迪俊秀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又咽了下口水摇头道：“不了不了，还是祁先生您吃吧。”
这本来是个不错的试探机会。
莫迪这人，看起来聪明，实际上三两句便知无不言，只要顺着问下去，应该不难问出他怎么会缺钱到如此地步，饭都快吃不起的样子。
但看见那双亮起的眼睛，祁麟突然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忍。
不论是人类与否，一个举止矜贵年轻人极力掩饰自己的贫困，都是一件难堪的事。
尤其是，当这个年轻人的长相完全能取悦自己时，戳破他的捉襟见肘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不用那么拘谨，你吃你的，咱们来聊聊你的货怎么卖？”祁麟放下手中的餐刀，悄无声息地将食物朝莫迪推了推。
莫迪看见祁麟的动作，目光忍不住飘向披萨，却没有动手，舔了舔唇道：“我们真的是小本买卖，祁先生您要是诚心想买的话，六万零八十元一分不让。”
“刚刚不是说给我让八十块，收六万的吗？”祁麟沉默片刻，挑眉问道。
他倒是不在乎这区区八十块，会提出边吃午餐边商量价格，也不过是找个由头好好观察一下这个莫迪。
刚刚还是六万，怎么吃个饭反而还变回原价了？
莫迪哽住了，吞了吞唾液解释：“因为成本增加了。”
祁麟对这句话倒没有什么怀疑。
十月初的天气依旧炎热，兴许莫迪只是因为又耽误了一中午的时间，增加了损耗成本而已。
虽然这样做生意情商实在低得可怕，但鉴于莫迪可疑的身份，倒也不难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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