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绒往前探了探,才看清那条胳膊是从破开的船帮里伸出来的。
人还压在梁下,脸贴着舱板,够不着的地方,便拿指头一点点往前扒。木阶湿滑,那只手抓了几回,只抠下一片漆。
“有人么……”
声音已经哑了。
朱绒忙放丝托住那人的胸口,罗娘子绞住断梁,两边一齐用力,将他从底下抽了出来。
那人落到阶上,先呕出一口水,又伏着咳,右腿拖在后头,裤管裂了,伤处泡得发白。青翎要扶,他便连连摆手,自己爬过门槛,靠着廊柱坐下,才顾得上向几人道谢。
“船里还有没有人?”罗娘子问。
“没有,只有我。”
他喘了两口,忽然伸手去够门外:“我的包袱……”
朱绒替他捞了上来,是一只油布包,系得紧,里面硌着些硬物,摸着不像粮食。
那人抱到怀里,摸过外头的绳结,像是终于缓过气来。
“姓郑,家里行三。从前在庙里看香,如今收些旧物,混口饭吃。几位救命的大恩,在下无以为报啊!”
他眉眼生得平常,脸上晒得黑,额头却比别处白些,大约常年戴帽。说话时总低着些头,受伤的腿伸不开,也只占着柱旁一小块地方。
朱绒去取干布,经过大圣身边,被叫住了。
“拿边上那块。”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顺手拿了包药的净布,赶紧换过。大圣没有多说,只瞧着廊下。
郑三把裤管往上卷,伤口露出来,连青翎也皱了眉。他却没有喊疼,接过布自己裹着,手指在腿上按了几下,便将歪斜的小腿扶正。
朱绒看得牙根发酸。
“不敢劳烦。”郑三额上都是汗,仍向青翎笑,“寻常磕碰,我自己会弄。”
包袱里有几尊缺手少脚的小像,一块裂开的木牌,还有两只封着蜡的瓷瓶。他挑出一瓶,拧开,先让罗娘子闻了闻。
“清的灯油,没兑水。实在没什么好东西,留给您添灯。”
罗娘子接了,没有立即用,叫青翎收在旁边,又问他从哪里来。
郑三说了几处地方,有一处朱绒听过,离原先的照霞山不远。他才抬头,便听那人叹气:“都淹了,想收两件东西,船还叫底下的铁链绊翻了。”
大圣问:“什么铁链?”
“旧渡口拦船用的,横在水里。我瞧见时已经撞上了,柱子也断了,倒在两边,没个能靠岸的地方。”
朱绒摸向囊侧,手才碰着货单,大圣便伸手挡了一下。
他没有将图拿出来。
“几根柱子?”
郑三想了想:“露头的两三根,水底下还有没有,就说不准了。旁边沉着一个金灿灿的大东西,捞不起来,可惜得很。”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试着捞了一回。”郑三苦笑,“也是贪心,见着金便舍不得走。后来才看清,并不是整根金的,里头黑沉沉,只有外头箍着两道。像根铁梁,却比寻常梁圆。”
朱绒望向大圣。
大圣却没有往前,仍站在原处:“多长?”
“泡在底下,又压着东西,瞧不全乎。”
“上头有字没有?”
“那就没看见了。”郑三摇头,低下去系腿上的布,“我若再看仔细些,今日怕也漂不过来。”
大圣没再问,郑三裹好腿,扶着柱子挪了挪,手掌擦过柱根翘起的朱漆,底下露出竹篾。他停了一下,将蹭在指上的红纸捻了捻。
青翎拿浆糊来补,他忙把手让开。
“是我碰坏了?”
“先前便松了,别再靠这里。”
郑三连声应着,往旁边挪。朱绒见他费力,放了两根丝,将凳子送到他身后。郑三坐稳了,又夸这丝好,说比自己用过的渔线都结实。
朱绒没有接着说价钱,只道:“你腿别压在底下。”
他照料过大圣,知道伤处硌着,过后会更疼。郑三低头看了看,果然挪开了些。
大圣把朱绒叫到门边。
“图收好。”
“他见着的,会不会就是……”
“还不知道。”
朱绒抿住嘴,他听说过那根棒子,可有神通了,原本是东海的定海神针,可大可小。郑三说看不清长短,似乎也说得通。可大圣既然有疑虑,他便不再问,只将囊侧的扣子系紧。
罗娘子过来时,大圣正在看水。
“他说的那道闸,我从前走过。原先确实拦过役船,离这里不远。”
“能停么?”
“到外头看看,过不去便回来。”
郑三在廊下听见,忙朝门外指了指:“从左边绕近些,过了那座没顶的闸楼就是。”说着,又赔了个笑:“几位也瞧上那东西了?”
大圣瞥他一眼:“叫你指路,没叫你打听。”
郑三讪讪地收回手:“是,是我多嘴。”
他低头去理腿上的布,不再往这边看了。
宅子转了方向。
朱绒把没织好的窗纱卷起,放回西厢,顺手将囊里零碎东西理好。再出来,大圣已经在门旁坐下,左手搭着膝,右肩不大肯动。
朱绒挨过去,蹲在旁边。
“要歇就回屋里,到了我叫你。”
“不远。”
他便没有再劝,拿来一个软垫,塞到大圣身后。才塞好,手背便被碰了一下。
大圣把垫子往旁边推了推,给他留出坐的地方。
朱绒望着那一小块空处,方才对水路的担心顿时被岔开了些。他坐下时还很规矩,两只手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才悄悄往里挪。
这回可不是自己非要挤的。
大圣忽然低下头。
“坐着就坐着,脑袋别动来动去。”
朱绒只好往后缩,嘴上应着,肩膀却仍挨着他。那处温热隔着衣裳传过来,朱绒想到郑三方才给自己接腿,又去看大圣的肩,觉得这猴子嘴坏也有嘴坏的好,疼了总肯骂两句,还挺可爱。
廊下,郑三捧着青翎给的热水,没有喝。
他看了一会儿,才将碗凑到嘴边,挡住了脸。
水上的雾渐渐薄了,前头露出一道黑墙。墙头爬满湿淋淋的藤,墙脚却没有土,直直插在水里。宅子往前走,那些藤便一根根转过来,末梢上结着的东西很圆,朱绒原以为是果子,待看见其中一只眨了眼,立即别开脸。
闸楼在墙后,没有顶,横梁上垂着几条断链。
罗娘子叫青翎放慢,宅子贴着外侧水流停住。大圣起身去看,朱绒跟在他身旁,没有贸然放丝。
眼前只见得到石墙与闸洞,郑三所说的铁梁还没有踪影。
“在哪里?”大圣问。
郑三扶着廊柱站起来,朝闸洞外侧指:“过了那里,左边便是。”
罗娘子没有再往前走。
她回头看了眼院后,忽然转身去了后门,朱绒听见门栓响,紧接着便是她叫青翎的声音。
“收绸,往回退。”
宅子晃了晃。
门外的闸楼渐渐远了,朱绒刚想松口气,却见一截断链从右边移过来,随后是那根没有顶的横梁。
还是方才那座。
他认得最底下的一环,上头缠着半片蓝衣裳。
宅子前门、后门,竟都对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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