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松风坞早已不像百年前一家独大,说到底还是这云杓长老心神不定,入魔伤人,害松风坞损其根基。”
另一人拍案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据说当年是冥界阵法大开,云杓长老在闭关中受邪气侵扰,失去神智才伤得人,而且后来松风坞广结善缘,虽光景不复,但在三大家中也勉强排上第一!”
那人食指凌空一点,满脸老成神通样,不以为然道:“无数修士闭关修炼,怎得就她一人走火入魔?而且这冥界仙界的玄乎传言,不知被人改了多少回,也没见个真,全当个话本听听罢!”
“哎,归根结底当属这云杓长老倒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当年弟子满门,到现在竟也没人再来寻她。”
“还找什么找,你见过哪本古书上记载,走火入魔经脉具断之人还能活着的,就算侥幸,松风坞能容忍她?
见对面没再反驳,这人愈说愈烈,声调也不可抑扬了几分,“有的弟子觉得云杓长老尘缘早尽,格外惋惜,还有人以认她为师可耻呢……哎呦!谁!谁砸我?”
他猛地一缩脖子,四下张望,厉声喝道:“谁砸的,出来!”
说罢,这人低头看看地上,只见左侧空空,右侧寥寥,空无一物,便是什么东西砸得他都找不出。
另一人见此愣住,双手合十朝四面拜了拜,神神叨叨地道:“莫怪莫怪……神仙保佑,肯定是你背后嚼舌根被神仙听到了,自损福报,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山多灵。”
“那为何不砸你?”
那人啜口茶水,嘿嘿笑道:“你倒霉呗……”
从前有座九灵山,山中藏一道观,俗名九灵庙,素以灵验著称。
闲者途中经过,总要歇脚一晚,第二日去庙中点三柱清香,供盘瓜果,再塞个铜板入功德箱,欢欢喜喜下山去。
今后旦夕祸福、称心如意,都能与这香火挂上钩。
此山地势险要,四面千仞峭壁,怪木横生,一到夜晚有如鹧鸪啼鸣,吓跑方圆十几里地的猎户,经年匆逝,只剩山腰处的客栈残存。
而比这庙宇更出名的,便是山腰客栈处的红衣女子。
此女美则美矣,就是过于神秘,过于古怪。
有人猜测,她是某个显赫家族的小辈,养出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有人认为她不过是个山间散修,仗着懂点巧诀剑招就觉得举世无双。
一行陌人供奉神仙,遇见了便互称一声道友师兄,唯有这位女子,见事不理,见人不应。
有人曾亲眼见过,一始龀孩提不小心被石子绊倒,好巧不巧扑趴在她腿边,瘪着嘴望她,怎料女子提脚便走,也不加搀扶,偏让小孩儿鬼泣似的捂着擦红的手嚎叫,末了还要再加上句“寺庙圣地,莫要喧哗。”
谁见谁不点一句蛇蝎心肠,白在这神仙道场待这么久,竟学不会一丝悲悯良善。
闲言碎语不绝,但大多人不过孤身而来、孤身而去,匆匆又匆匆,不甚关心江湖女子的身世作风,诸多杂语沦为茶余谈资,只教人偶尔提起。
是日,天清气朗,余晖映峰,半壁山巅灿灿若金,如此美景,却被几个不速之客扫了雅兴。
“我猎来的便是我猎来的,诸位名门修客,与我一介弱女子抢野味,羞也不羞?”
说话的女子坐于房梁之上,膝头架着玲珑腕骨,手里拎着野鸡脖子,飒飒山风掠过百里松涛,挟着那道似竹若谷的声音,荡在群山崖壁间,光听声音,便真教人想一睹芳容。
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只见下方站着两位少年,皆是一身白衣装束,云边竹纹腰封,配一块通透白玉石,飘飘欲登仙。打眼一瞧,便是不知从哪出跑出来的小公子,其气质与这山间野景格格不入,更与他们此刻行事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仰头争道:“这分明是我打中的,姑娘若是想要,赠你便可,何必争抢。”
时竹悠悠垂眼,从左至右一一看过,最终又落回说话的少年身上,“怎么证明是你们打中的?”
“当时就三人一只鸡在场,这只鸡被我刺伤拖着身子爬动几米,我还未来得及伸手捉它,就见你出现在野鸡前面,将它抓走,还偏要说是自己抓来的,到底谁无理!”
时竹手撑房梁,足尖一点,眨眼间落至距他们三丈之地,唇角带笑,眉宇更如春光朗照,道:“那不就破案啦,鸡自己跑到我眼前,我用梅枝一刺,这鸡便没了气,归根结底就是我杀的,何来争抢一说。”
两名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虽称不得不谙世事,到底阅历浅显,没见过谁能为了只鸡争抢起来的,左侧少年攥紧佩剑,遂又松力,绷着张面色不善的脸,心想不过一只野鸡而已,又何必浪费时间?她想要便给她罢,省得有人认出他们服饰,给人留下话柄。
愤愤瞪了眼野鸡,转身正要离去,就听时竹朝屋内招呼一声,“小神厨,加餐了!”
两位少年登时偏头看去,门口先无异样,不出三息,走出一位形销骨立的男孩,两人视线立刻定到他脸上。
此人双目空洞无神,唇角平直,头颈微耷,静得像一潭死水,与其说他是走,倒不如说是飘出来的。他步子不大,速度却极快,无声无息,就连脚踏枯枝也似如履平地,行至时竹身旁,抬手接过野鸡时,竟露出皮包骨似的手腕!
并非营养贫乏的瘦弱,而是像根细竹竿般,白中透青,青中露骨,乍一副久病缠身的活死人样,浑身只剩个骨头架子。
两名少年具是一惊,相视一眼,心道:难怪长老说九灵山有鬼邪出没,此前不觉,如今看来与这女子脱不得干系。
而相较于两人的如临大敌,时竹从容得过分,既不知晓、也不理会他们如何作想,甩开不知何时变出的折扇,折扇点着山水墨画,缀着玉佩。
信步而行,悠哉间不见附庸风雅的风尘气,走呀走,还偏要歪头朝后觑一眼,见少年朗目紧盯,敢怒不敢动的模样,顿觉有趣,脚步都轻快几分。
那名男孩唇角微动,说出的话却只有时竹一人听见,“这只鸡的确是被他们刺死,你好无耻。”
往里走两步,时竹“嗐”了一声,折扇“哗”一收,摊摊手道:“你跟谁一伙的?再说,野鸡无主,谁抢到救算谁的。”
不错不错,鸡是她光明正大抢来的,眼前半人半鬼的小男孩,是她前些年捉来的小鬼附身所致,这具身体十年前暴尸荒野,她见尸身未腐,便拖回来当躯壳。
方才在山头,时竹让小鬼附身到半死不活的鸡身上,硬生生拖着鸡身体挪了七八尺,而她就在树后面狩猎,十分厚脸皮地捡走这只野鸡。
后面两位少年见她坦然坐在柜台前,反应过来,心知这人便是传说中那位怪女子——
对,就是屁事不理、行事捉摸不透的那位。两人也管不得野鸡到底谁猎的了,登时提脚迈入客栈。
白衣惹眼,所持佩剑打眼望去就知不是凡品,跟那些揣着把所谓的玄铁剑,就敢出来闯荡江湖的侠士们不同,再兼之二人身姿卓然,举手投足间尽归涵养,众人纷纷侧目。
仙门降妖除魔并不是什么稀罕事,随便揪个说书先生都能真假参半地夸夸而谈,但在这穷山僻壤里见到仙门弟子就很罕见了。
不仅好奇,更多人会觉得这地方会不会有鬼怪,殃及自身等等。
脚步声近,少年摸出几两碎银,虽方生偏激,却仍出言逊顺,端得是一板一眼,却因面容气度略显韶稚,怪是违和,时竹心下笑道:也不知跟谁学的。
“三间上房,多谢。”
时竹本想再逗弄几句,结果转眼瞥见桌上碎银,伸手一揽,话锋一转,便是一句:“茶水瓜果可有需要的?”
何等阔绰!时竹颠了两下银子,内心戚戚然。
曾几何时,松风坞立派初期,真真是穷如旱海秃山,刚熬过各方扶持的节俭日子,她就从长老之位掉了下来,是以当此见其作为,足可称之“奢靡”。
少年问道:“姑娘可知这山供奉得是哪路神仙?”
时竹收起碎银,摇摇脑袋:“不知。”
“最近这山上可发生什么怪事?”
时竹道:“不曾。”
“我看客栈中的厮役就挺奇怪。”
时竹:“……你看错了。”
此话说完,时竹悄悄抬眼,又仔细瞧了瞧,瞧得出两人皆是一副“信你个鬼”的神色,估计也是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最后一句问完,若是再说,就颇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在了。
时竹揪准他们的风度,慢慢想着:松风坞不似其他宗门,整日只知闭门修炼,修得各个榆木脑袋,而是从进门第一年起便打下山历练,上到惩奸除恶,下到落地插秧,尽其力而不妄为。
但去最多的,还是有鬼邪作乱的地方,哪里怪往哪里去。
荒山野岭,百年来最怪的东西就是她。能有什么吸引他们的,难不成真是来这儿祈福许愿的?
在她不得甚解之际,门口忽尔又走进四名少年,装束神态如出一辙,四人手里共拿两只野鸡,看得时竹不禁咂舌,好生羡慕。
其中一人拎着野鸡道:“师兄,这山荒得可怜,我们几乎追到山脚处才抓来两只,河里鱼虾都没有,原本捉了只鸟,谁知这鸟也比山下的瘦上几倍,就剩了个骨头架子,索性就放了。”
被称为师兄的少年道:“两只足以,今晚查清此地,明日一早就离开。”
那人问:“云舟师兄,这座山不是什么灵山嘛,怎么看起来阴森森的?”
又一人说道:“的确奇怪,我方才同云远师弟捉野味,连根鸡毛都看不见,山上好似没什么活物一样,连那鸟叫声都格外瘆人。”
“所以,这就是你跟小师弟两手空空的理由?”那人打趣道。
“……连活物都没有怎么抓,咱们还是快快探查,早些离开,说是灵山,倒不如称作鬼山。”
宁云远瞥眼时竹,继而上前半步,听不下去,用剑柄碰他一下,“莫要自己吓自己,这地方偏归偏,但人却不少,都是上山许愿的普通人,最忌讳这种话。”
“知道啦知道啦,我先去外面处理两只野鸡,你们收拾完了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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