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两人落至一片空地,时竹才悻悻松开手,见他仿佛毫不介意,仅仅低头看了眼被她攥皱的衣料。
说实话她方才并没真的想跟上来,躲都来不及,也不知道怎么就脑子一热,想来也奇怪,谢屿安居然没有把她撵下去。
时竹自省几秒,随眼一瞥,不禁睁大双眸,傻在原地。
她日日打扫、夜夜闲居的小庙宇,正岌岌可危地坚|挺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挂上危房的牌子。
刹那间又是一道白光闪过,眼睁睁瞅着这道光劈入大地,裂开一条大缝,足有七八尺长,震得木门轰然倒塌,就连鸟兽匮乏的山林也激起断断续续的乌鸦声。
时竹不忍再看下去,斜眼见谢屿安已挽剑欲行,连忙跟在他身后。
打可以,不能毁庙。
谁知,脚方提起,就听远处传来几声惊呼,两人同时望去,几位白衣小少年急急惶惶跑出来,灰头土脸,看到谢屿安,脸上显出几分欣喜,似鸟投林般奔向他。
时竹慢吞吞将迈出的左脚蹭回原位,默默旁挪半步,侧耳听得谢屿安问:“何物?”
宁云远道:“一把失控的剑,红白相间,发疯一样追着人砍!”
说话间,那柄携着耀眼白光的剑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剑身雪白,上面似有红色藤蔓缠绕,纹路怪异,剑尖外指,夹杂着满山间的腥风血气朝几人飞来!
时竹霎时间瞪大双眼,这竟是她百年前的佩剑——尘寂!
早该消失在大战中的灵器。
电光火石间失神半秒都可能要人命,时竹只觉衣袖被人拽住,猛地向后踉跄,刚抬起头,就见谢屿安利刃出鞘,扬手立肘,硬生生迎下这一击。
两把宝剑发出“咯咯”的撞击声,刃锋所到之处,寒光迸溅!
时竹左手结印,暗自琢磨:剑灵认主,此时不知谢屿安功力几何,稍微用点灵力想他也瞧不出来。
她想将灵力控制在既能使尘寂听从召唤,又不被谢屿安察觉的范围内,趁着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前面,默念心诀。
怎料令她吃一惊的是,此番做法不仅不起作用,甚至因灵力相通,激得它愈发肆虐狂妄,铮铮几声,绕众人头顶飞旋一圈,再度朝谢屿安奔去。
宁云远急道:“师尊小心!”
时竹从袖中摸出两张符篆,两指并拢在空中虚画,旋即扔出,符纸震颤几下,一左一右夹住来势汹汹的剑,众人目瞪口呆,就见谢屿安行至剑旁,下一刻伸出右手,时竹心头一震。
谢屿安竟然妄想收复它!
简直胡闹!时竹再想挽救为时已晚,眼睁睁看着万千光华缠裹他,骨节分明的手霎时间被划出无数道细小伤痕。
谢屿安眉头紧皱,不顾痛楚又向前迈出两步,右手已是鲜血淋淋,这跟被普通的利刃划伤不同,每一道血痕都带着与他自身相斥的灵力,若是趁势侵入经脉,欲更严重。
时竹差点破口大骂。
想过他会用灵力制服,毕竟此剑现今不认主,威力必是大大减损,可千想万想,连剑断当场的后果都想到,就是没料到谢屿安如此罔顾后果。
她的本命剑是他能压制的吗?
要是被反噬了怎么办?
万一两人同时出手激怒它,又该如何是好?
尘寂百年前隐世,她当时猜测可能是被某家仙门捡走,尝试召回过几次,无果而终,便认为是随冥界消失,剑与人相连,如果尚存于世,她定能感知到。
可如今惊然出现,无头无尾,地点还是她隐居百年的九灵山,究竟是剑灵寻主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时竹不敢贸然上前,生怕再度刺激到“尘寂”,却暗暗将灵力引至丹田,想着,若谢屿安抵抗不住,就算身份暴露,她也需出手相救。
不过事态并未行至最差,剑气涡旋逐渐平息,“尘寂”颤巍巍晃动几下,形体若虚若实,谢屿安伤痕遍布的手指从剑柄穿过,竟捞了个空!
时竹震惊之余,猝不及防被人拽住胳膊,回头一看,宁云远等人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一左一右,挟臂拖行。
他们拖,时竹就僵着身子往后退,最终三人拖拖拉拉到一棵歪脖子树下,躲至树后,时竹脸上还带有茫然呆滞。
真不是装。
宁云远以为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被吓得魂不附体,厉声道:“你原来是符修啊,不知道躲嘛?”
时竹没回答他,仍是直勾勾盯着那把宝剑,正巧谢屿安朝她看过来,两人视线交汇一瞬,就在此刻,“尘寂”已彻底幻为虚影,转眼间,化成星点红光漫天飞舞。
林深雾重,宛若落下一阵梅花微雨。
利刃回鞘,谢屿安徐徐走来,步态沉稳,就算满只手都布满细小的伤痕,也不见半分狼狈,走至时竹身前站定,问道:“可有受伤?”
时竹摇摇头,道:“没有。”
视线下瞥。那双如玉如雪般白皙的手,不断渗出艳丽的血珠,偏偏当事人不甚在意,朝宁云远问道:“你们是如何发现这把剑的?”
“我们五人在寺庙周遭查探,本来没有异样,结果师弟掀开庙内席帘,这柄剑就立在后面,不等我们上前,就如方才那样发狂飞出,追着我们刺。”
另一人道:“难不成这些信徒一直以来都拜的是这把邪剑?”
什么邪剑……
时竹暗暗叹口气,心想要是放在百年前,这把剑可是多少人想摸都摸不到,最主要的是,此剑的剑灵脾气极臭,一言不合就追着人砍,方才这句话要是被它听见,多半要给他点教训。
“不是,原本草席后面并无东西。”
宁云远问:“你怎么知道?”
时竹道:“我在这地方待十年有余,平日里都我打扫这座庙,里面什么样子我自然熟知。”
另一人道:“那就奇怪了,这庙也不供神像,灵验之名又是如何传出的呢?”
时竹娓娓道来:“大事看命小事看个人,多年无为的求学者来这儿上香,回去之后过了乡试,便会觉得一部分是因为自己努力,而大部分,却归功于拜过这座庙。”
“富贵人家看不上这破庙,寻常人家又不会许什么上天入地的大愿,只要实现,必定有这庙的一份功劳,可不就在市井人家传开啦。”
众人仍是不解,有人问道:“他们都知道这供台上什么都没有,为何还要来拜?”
时竹:“不都说了嘛,这地方很灵的。”
“草席后面没有神像,就凭着几个巧合,能引得这么多人前来供奉,他们知道这里没有神像,却仍是四处传言,引更多人来拜,这……这不矛盾吗?”
“哎呀……灵不就行了,管他是不是巧合,巧合多了也就成了真,计较那么多干嘛啦。”
时竹忙接过话,“现在不是灵不灵的问题,是现在该如何收场,裂的裂坏的坏,明日一早还得有香客来。”
说罢,双手合十拜了拜,“小神仙们,可有什么好办法?”
“什么小神仙……”
几人四处巡查,宁云远突然反应过来,略觉不对,弯腰捡起地上的祈福条,蓦地恍然,眼光一亮,朝时竹道:“你不是说你不知道这山供奉得是什么神仙吗,那为何又知道这供台上什么都没有?”
时竹正弯腰捡铜板,哄骗道:“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不知道神仙来路何方嘛……”
说罢,脑袋一歪,抬手一指,视线掠过宁云远投向他身后:“诶,长老。”
宁云远连忙回头,却不见人影,又转回去,便是连时竹的身影都离他八丈远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
几人东拼西凑,也只能堪堪还原个大体,但摔裂的功德箱和供台,却只能等到明日再添置,一行人御剑回到客栈,宁云远几人叽叽喳喳走在前面,偶尔漏出几句,时竹听得津津有味,步入客栈,更是无一点人气,房门皆闭得紧实。
时竹思忖半响,字斟句酌:“长老,如果我不拜师,能进松风坞参观几……个月吗?”
谢屿安暼她一眼,道:“不可。”
时竹脸一下就塌下来了,心死般问道:“我在这深山老林待惯了,去那种清规戒律一箩筐的仙宗门派,怕是会闹出笑话,呃……就比如,拜师可有什么繁琐规矩?”
必然有啊!
她从前收徒弟,哪次不是结结实实给她磕个大的,拦都拦不住,但要让她朝谢屿安跪一个……
她怕对方折寿。
时运不振,祸不单行,想当年闻名遐迩的云杓长老,正苦思冥想怎么把拜师礼糊弄过去,果真是世道轮回,说出去谁能信。
不过事已至此,她暗戳戳寻思着最多敬个茶,最多弯个腰,再最多——
忽然,谢屿安打断她的天马行空,面色古怪,活像是手伤疼得脸都僵了,“你想有什么规矩?”
时竹道:“择一吉日,束脩六礼,行礼递帖,敬茶改口,然后……”
然后她觉得谢屿安脸色有点木然,已经不能用脸僵来形容了,整整一晚上,头一回见谢屿安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情,欲言又止,“然后什么?”
“然后才算礼成,正式入宗门。”
谢屿安道:“你想多了,改口就算礼成,我没这么多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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