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屁不通。”谢行舟甚至都未抬眼。
“上联‘潮’、‘朝’二字音义流转，摹写的是天地间周而复始、动中有静的韵律。”
“你这‘阵阵阵回’，徒有其形，死板僵硬，意境全无，不是狗屁不通是什么？”
几句话把那举子噎得面红耳赤，羞惭难当。
险些站立不稳，被同伴慌忙搀了下去。
又一位以急智著称的寒门秀才见状，咬了咬牙上前，苦思后写下。
“月影移移移移，移移移动”。
写罢，紧张地看向品评席。
右首的老者沉吟：“月影移动，取意尚可，对仗也……”
“更是不堪。”
谢行舟再次打断，这次他略抬了抬眼梢，目光扫过那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倦。
“‘海水潮’何等磅礴。对以纤巧‘月影移’，气魄先输了十分。”
“字面稍工，神髓尽失，意境如蚍蜉撼树。下去。”
那秀才被斥得浑身一颤，脸色灰败，踉跄退入人群。
接连两位被看好的学子，皆被谢行舟豪不留情面地痛斥。
言辞犀利，口舌淬毒，镇得满场鸦雀无声。
原本跃跃欲试的众人，只觉那紫袍玉带的冷面宰辅，目光比腊月寒风更冷。
此刻全然面面相觑，无人敢再轻易上前自取其辱。
灯花在凝滞的气氛中，偶尔爆开噼啪轻响。
楼中众人大气不敢喘，只闻门外传来的喧闹声。
两位老儒对视一眼，皆有些无奈。
谢相虽言辞酷烈，但确是一针见血。
宰辅大人此刻重新垂眸，指尖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毫不在意因他而起的死寂，又似在无声宣告：
若尔等皆此庸碌之才，今夜这书圣真迹，不觅知音也罢。
亥时将近，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今夜无人能过谢相法眼之时。
一道清越的声音，似玉石击穿冰层，清晰响彻汇仙楼。
“学生苏江府裴知远，请试一对。”
人群如被无形之手拨开，自动分出一道缝隙。
只见一袭半旧青衫的年轻人稳步上前。
他身形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眉目疏朗，眸光澄澈。
面对满场注目与谢相周身凝重的压力，亦无半分紧张惶惧，惟有专注。
裴知远向品评席方向，端端正正躬身一礼。
姿态恭谨，风骨不折。
他径直走至铺着雪浪宣的长案前。
目光掠过十字上联，凝神片刻，徐徐提笔，饱蘸浓墨。
全楼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的笔尖。
笔锋触及纸面，铁画银钩的大字一气呵成：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甫一写完，楼内先是一片奇异的寂静，众人皆在默念这十字。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赫然与“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文意对应，严丝合缝！
更绝的是意境相生：
那描绘潮汐涨落、永恒律动的海天画卷，霎时化作了天际浮云聚散无常、舒卷自如的灵动飘逸。
两位大儒激动得站起身来，凑到案前，指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句，连声赞叹。
“妙绝！工极矣！”
与此同时，神色淡漠的谢行舟，终于抬眸，带着实质性的审视，落在那幅下联上。
一丝不容错辨的欣赏划过眼底。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长’字四用，暗合‘朝’字双关。”
“以浮云之舒卷无常，对潮汐之涨落有定。”
“虚对实，动对静，飘逸对磅礴……”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意境开拓，未拘泥于摹形。”
“由上联的‘地’之韵律，升华为‘天’之气象。”
“形神兼备，彼此成就。”
他顿了顿，语调中终于带上了温度，缓缓吐出结论：
“此联，可称绝对。”
“好！大才！”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爆出一声喝彩。
紧接着，满堂掌声雷动，几乎要掀翻屋顶！
唯有之前那几人满脸羞惭，抬袖掩面，仓皇挤出人群。
春茗此时兴致勃勃，靠在二楼雅间窗前向下张望。
“小姐，那人便是您说的裴公子吧。果然丰神俊朗，天资卓越。”
“可见小姐真乃慧眼识珠。”
云玉瑶闻言，微微点头，吐出一字“嗯！”随即打开【万界书】。
只见【万界书】内热闹非凡，然诸仙话风却悄然分成两派。
一排「信笺」突然开始之乎者也，文绉绉地刷屏：
「妙哉！裴生此联，真乃石破天惊！」
「谢相评语亦精辟！‘形神兼备，彼此成就’，八字足矣！」
「观此一幕，如饮醇醪，不觉沉醉。」
「夫人布局深远，裴生才情卓绝，实乃珠联璧合！」
「诸君，吾等见证此等风雅盛事，幸甚至哉！当浮一大白！」
另一群「书仙」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古文大会”惊得目瞪口呆，立刻开启了“吐槽大会”。
「？？？楼上几位怎么回事？画风突变啊！」
「好家伙，这就彻底代入‘书仙’角色了？还‘幸甚至哉’？你们搁这儿参加古文模拟考试呢？」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沉浸式体验也太到位了吧！」
「不是，你们这么搞，显得我们这些还在喊‘666’、‘卧槽牛逼’的人很呆啊！」
「奈何本人没文化，一句“卧槽”行天下」
「管他呢！我宣布我现在也是沉浸式书仙了！裴公子牛逼！不对，应该说：裴兄大才，佩服佩服！」
「前面的别跑！带我一个！啊，此情此景，小弟亦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没救了没救了，这群人没救了……」
云雨瑶笑盈盈收起【万界书】，心说：
‘书仙们，越来越有趣了。’
“少夫人快看，谢相起身了！”春茗惊呼。
云玉瑶循声看去，谢行舟踱步去到裴知远面前站定。
“你是本届春闱的应试学子？”
裴知远不卑不亢，再次行礼。
“回谢相，学生正是。”
谢行舟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色泽温润的青玉私印小章置于案上。
“凭此印，若在学问上有疑难之处，可至我府外书房寻管事递帖。”
他没有说更多夸赞之语，但这枚代表通行许可的信物，已然是极高的评价与无形的抬举。
一时间，无数道羡慕、惊叹、乃至嫉妒的目光，聚焦于裴知远身上。
今夜之后，“裴知远”三字及其获谢相青眼之事，必将传遍京城。
最终，经三位评审一致裁定，魁首归属毫无悬念。
在无数目光的见证下，那卷书圣真迹，被郑重地交到了裴知远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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