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轻,却像根细针,冷不丁扎了一下。孙悟空脸色一沉,金眸里骤然腾起怒意,可那怒意撞上黛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眼神,又莫名泄了气,化作一声更重的冷哼,别过头去。
他没接话,但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黛玉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冒险,触及了他最不堪的处境。但她必须让他习惯,习惯她的存在,习惯这种不软不硬、偶尔带刺的交谈。她不能永远只是一个沉默的、送野果的影子。
雨到底还是落了下来。起初是疏落的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网,将天地笼罩在一片凄冷的灰白水汽中。寒意肆无忌惮地穿透单薄的衣衫,黛玉忍不住抱紧了胳膊,朝身后一块略微凸出的岩壁下缩了缩。
雨水冲刷着山石,也冲刷着孙悟空身上经年累月的污垢,一道道浑浊的水流从他脸颊、脖颈蜿蜒而下。他起初还梗着脖子,一副“老子不在乎”的模样,可当冰凉的雨水顺着毛发钻进领口,流过那些被山石棱角磨出的陈旧伤疤时,黛玉还是看见他几不可察地打了个哆嗦,牙关瞬间咬紧,腮边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
五百年金刚不坏之躯,或许不畏刀斧雷霆,但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风吹雨打,寒意沁骨,孤寂噬心,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折磨的刑罚?
黛玉默默看着。她想起自己被抛入这陌生天地时的无助与寒冷,想起紫檀匣紧贴心口的那点冰凉触感,那是她与过往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同是天涯沦落人……虽然“人”字用得未必恰当。
她忽然起身,冒着雨,快步走到稍远一处藤蔓缠绕的岩隙边,那里堆积着不少被风吹落的枯枝和相对干燥的苔藓。她费力地扒开湿滑的表层,从底下拢出几捧还算松软的干草和苔藓,用衣襟兜着,又快步跑回来。
雨水已将她浇得透湿,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更显伶仃。她没说话,只蹲下身,将那些干草苔藓仔细铺在他那只露在外、已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的手臂下方,又分出一小团,垫在他脖颈与冰冷山石相接的那点缝隙里。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自然的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非侍候一个被镇压的、面目狰狞的妖仙。
孙悟空浑身僵硬,任由她摆布。金睛直直瞪着近在咫尺的、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浓密的眼睫,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直到她做完这一切,重新退回到岩壁下,抱着膝盖蜷缩起来,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多事。”
声音闷闷的,依旧粗嘎,却没了平日的暴躁,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黛玉没回应,只将湿透的袖子拧了拧,望着瓢泼大雨出神。岩壁遮挡有限,仍有雨丝斜扫进来,打湿她的裙裾。寒气一丝丝往里渗。
半晌,又是窸窣一声。这次,是一小团更大些的、相对干爽的草苔被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有些别扭地拨弄过来,滚到她脚边。
“垫着。”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施舍。
黛玉低头看了看那团草,又抬头。他早已扭开脸,只给她一个湿漉漉的、毛茸茸的后脑勺,耳廓在灰暗的天光下,似乎有点不自然的颜色。
“多谢。”她轻声道,将那团草铺在身下。果然,隔开了地面的湿冷潮气,虽然微不足道,但在这寒雨里,已是难得的暖意。
雨声哗哗,一时天地间只余这单调而巨大的声响。两人一坐一卧,隔着一丈距离,各自沉默。但某种不同于此前纯粹观察与试探的、微弱而微妙的东西,似乎在这凄风苦雨里,悄然滋生。那是一种同处困境下的、无言的体谅,一种无需言明的、对彼此“不易”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歇,变成渐沥的细雨。寒意却更重了。
黛玉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在雨声中清晰可辨:“大圣可知,从此地往东,最近的凡人聚居之地,距此多远?是何光景?”
她不再问虚无缥缈的“取经”,也不提神佛妖魔的大道理,只问最实际的问题——人烟。这是她理清思路后,认为当前最需弄清的事情之一。若这世界当真有凡人城镇,或许便有她的容身之处,便有了解这个世界、甚至寻找归途(虽然渺茫)的途径。
孙悟空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瓮声道:“往东?出了这五行山地界,再走二百里荒山野岭,倒是有个叫‘双叉岭’的地方,左近有几个稀稀落落的人族村子。”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穷山恶水,人也愚钝得紧,被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小怪拿捏着,年年供奉童男童女、牲畜血食,苟延残喘罢了。”
双叉岭……童男童女……供奉……
黛玉心头一紧,指尖微微发凉。这“凡人”的境况,竟比她预想的还要不堪。她原以为只是路途险远,谁知竟是这般朝不保夕、沦为妖魔血食的惨状。
“那……往西呢?”她稳住声音,继续问。
“往西?”孙悟空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西边?西边是更深的妖土魔国,寻常凡人进去,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再往西……嘿嘿,那就是灵山脚下,佛爷们的地盘了,清静倒是清静,只怕你这凡胎,连山门前的台阶都踏不上去。”
东西皆绝路。
黛玉抿紧了唇。看来,眼下这荒山,虽孤寂苦寒,竟可能反而是相对“安全”的所在?至少,有这座山压着,等闲妖魔或许不敢轻易靠近这“如来佛祖”的手笔?而眼前这猢狲,虽是囚徒,却曾是震慑三界的齐天大圣,他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复杂难言。命运竟将她抛到了这样一处绝地,与这样一个人物为邻。
“如此说来,”她缓缓道,目光落在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山石上,“我眼下倒是无处可去了。”
“不然你以为呢?”孙悟空没好气地接道,“这五行山下,除了俺老孙,连只像样的山猫野兔都少见!你能撞到这儿,也不知是走了哪门子的‘大运’!”他语带讥讽,但金睛扫过她单薄湿透的身影时,那讥讽底下,似乎又藏着一丝别样的意味。
黛玉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她正在飞速思考。无处可去,便只能暂且留在此地。而要在此地活下去,仅靠野果偶然的“施舍”与对方零星的好意,绝非长久之计。那点好意太微薄,也太不确定,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她需要一个更稳固的、基于双方实际处境的关系。
雨渐渐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惨淡的天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野间,泛起一片冰冷的白光。
黛玉抬起头,望向孙悟空。他正仰着脸,承接岩缝滴落的最后几滴雨水,喉结滚动,大口吞咽。那副姿态,依旧狼狈,却隐隐透出一种属于野兽的、不屈的生机。
“大圣,”她开口,声音在雨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平静,“我孑然一身,困于此地,归途已绝,前路茫茫。大圣亦被困于此,不得自由,日日忍受铜汁铁丸之苦,静候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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