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
她能说得出什么?
纸袋边缘被指甲抠出一个洞。
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黑夜被路灯撕开一个口。
夏蔚与顾雨峥对视而立,脚下方寸是唯一光亮之地,她像个被推到城墙示众的敌军俘虏。
有人会在秘密被戳穿时仍保持镇定吗?反正夏蔚自认做不到,饶是锻炼了这么多年的厚脸皮,但面对顾雨峥的深夜到访,仍会变得不堪一击,耳根发热,后颈沉沉,张不开口,也抬不起头。
这种挫败与窘迫久久不散,如同锢在脑袋四周的行星环,急速飞转,绕得她头疼。
在火星飞溅之前,她的目光移向顾雨峥的身后,那根光秃秃的路灯杆,干巴巴开口,将对峙按下暂停:
“你先别讲话,让我想一想,想一想。-
被顾雨峥盯着瞧,大脑是无法思考的。
最重要的是,她还想保留自己最后一分颜面。
暗恋不丢脸,但在暗恋对象面前掉马甲,与社死无异。
夏蔚大跨步上楼梯,回到家,扑倒在床上时,手机还在响。
几个未接来电之后,大概顾雨峥认识到她今晚势必不会接电话了,于是改发微信,是很诚恳的道歉:[我还是吓到你了,是不是?]
你说呢?
夏蔚没接话,只发了句晚安,还有一句校庆见。
她毫不怀疑,若是顾雨峥今晚还是不依不饶,她的心会和消息提醒音一起从喉咙里跳出来。
好在,电话那边的人还算体贴。
隔了很久,顾雨峥回了一句:[好,晚安。]
至此,偃旗息鼓。
又过了半小时。
夏蔚弯着腰匍匐前进,到厨房阳台露出脑袋看一眼,确定楼下没人了,终于能松一口气。她将和顾雨峥的对话框设置到免打扰模式,然后直接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双腿狂踹,无能发飙。
已经记不清自重逢以来,这是第几次被顾雨峥影响睡眠质量了。
夏蔚翻来覆去,酝酿睡意却无果,最后只能认命,开始回忆和顾雨峥之间的种种,不论是高中,还是现在。
第二天陪外公出去钓鱼,也是频繁出神,混混沌沌。
直到校庆日当天早上。
化妆镜里的人已是黑眼圈明显,要靠遮瑕才盖得住。
夏蔚将自己的校服穿在身上,又把顾雨峥的校服叠起来,用一个新的纸袋装好。
端详很久,最终下定决心,一起拎出门。-
因为打算在拍照时复刻一些高中时的场景,除了校服,她还带了些拍摄道具——多年前的文具,书,又在茶几抽屉里翻出了多年闲置的公交卡。
夏蔚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她的荣城一卡通竟然还能刷,而且卡里钱不少,问过才知道,原来外公这几年一直在充值。
就和从前一样,外公怕她周末和同学出去玩公交卡没钱,每次去交电费燃气费时,总会顺手往卡里充五十或一百。几年下来,也是不小的一笔钱。
可她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现在大多数乘客上车都用手机扫码,夏蔚捏着公交卡在机器前扫过,电子音传来“滴的一声,再低头看看身上的校服,竟真有回到高中时代的错觉。-
百年校庆,场面不小。
夏蔚到了学校门口签到时,远远瞧见操场很热闹,人头密集,校友们年龄跨度很大,各届毕业生都有,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米盈因为怀孕,不好远程奔波,所以没来。她在三人群聊里艾特夏蔚,让夏蔚多多返图:“给我看看学校变了没?
同样无法出席的还有郑渝。
他在群里叫苦,说媒体人没有假期,国庆还要跑新闻。
隔了一会儿,见夏蔚只回了米盈,没回他,遂没皮没脸,戳夏蔚私聊:[还生气啊?我就差给你跪下了。]
夏蔚只回了个表情包:[滚]
关于郑渝的告密投敌行为,夏蔚非常无语。
一段不为人知的暗恋就这么被拎到台面上来,鲜少发脾气的人也动了怒。她两天前开始不搭理郑渝,任由郑渝滑跪道歉,认错积极也无用:“我错了我错了,这不也是事出有因嘛。
他还将和顾雨峥的对话原封不动地给夏蔚描述了一番,然后归纳总结:“那个顾雨峥,很明显是想追你啊!而且我瞧他那意思,对你预谋已久,怕是从高中就开始了。
郑渝很笃定:“咱也不是出卖朋友的人,只是你高中这点事我门儿清,现在既然他也表明了,我就觉得干脆说清楚,也是件好事来着
夏蔚从郑渝的话里摘取出重点,比如那句“他对你预谋已久。
可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总觉不真实。
“坦白从宽,郑渝,她逼问,“顾雨峥给你什么好处了?
郑渝沉默了。
夏蔚甚至都能想象出他挠头的样子。
许久。
“你真是误会我了,我的确觉得顾雨峥这人还不错,我跟他不熟,就是普通同学,但他也愿意帮我约采访
,你知不知道进他们公司采访有多难!我”
夏蔚不等郑渝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顺便把他也设成了免打扰。-
校园里人声嘈杂。
出席校庆的校友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人,学校打开了几个会议室和教室,供校友们参观打卡,除此以外还有升旗仪式和大会。
夏蔚参加完仪式,先和几个同届相识的老同学聊了一会儿,然后才带着摄影师找地方拍照。
故地重游,心境有所不同,最明显的感触就是学校变小了,从前觉得绕操场一圈要好久,如今好像几步就到了尽头。
夏蔚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米盈替跑,跑完了摊在终点线,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人,纸团砸在她身上,轻飘飘的触觉,好像就是眨眼前的事。一恍惚,操场塑胶和草皮都不知换了多少回。
拍照给米盈发过去,收获了一个白眼:[我那时脑子有问题,才会替黄佳韵上场。]
每每提到多年不见的人,话题就会莫名奇妙变沉重。夏蔚早上在签到处还特意翻了翻名册,没找到黄佳韵的名字。
打定主意销声匿迹的人,即便掘地三尺,也未必寻得到踪影。
相比之下,夏蔚就技术拙劣,别说藏起一个人了,她连自己的小心思都藏不住,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还要被人掀起来示众。
想到这里,四处环视。
然而人太多了,她没瞧见顾雨峥的影。
“夏夏!”
夏蔚正出神,冷不防有人喊她,本能打了个哆嗦,转身看见头发白了一半的孙文杰。
近十年过去,孙文杰从年级部升到了教务处,但学校里杂七杂八的事情永远操心不完,他的白发与年龄无关,单纯是累的,熬的。
“干嘛这是?”他看了看夏蔚身上的校服,又瞧瞧身后跟着的摄影师,了然,“你这是工作来了?”
夏蔚有点不好意思,点头说是。
“你外公呢?来了吗?我们几个老师都想见见老班主任呢。”
“他想来,被我拦下了,”夏蔚如实回答,“怕他太累。”
孙文杰猛地想起什么,拍大腿:“对对对,说这个我想起来了,有件事儿我得交代你,走,去食堂吃饭,边吃边说。”-
孙文杰要交代的事和外公有关。
前些日子教师节,孙文杰和几个老师照例拎礼物上门拜访,聊天时却发觉老人家状态不好,说话不似往年流利,且健忘,上一句还说着眼前,后一句就接不上话茬,聊起很久远的事了。
说是要去柜子里找茶叶后脚却空手回来在客厅站着思索竟然想不起该做什么。
还有虽然夏蔚常回家家中处处也都干净整洁但总有细节出纰漏比如卫生间的抹布久久不晾鞋柜里的鞋子不是成对放着这些不是老人独居导致的外公一向利落从不邋遢一定是身体原因。
其实不用提醒夏蔚也发现了只是孙文杰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列出来她瞬间攥起了手顿觉不安。
“你也不用太担心。”孙文杰给夏蔚打了饭又涮了筷子放在她面前“老人嘛上了年纪有病有痛都是正常的早点去医院检查一下早检查早放心。”
看着夏蔚心焦神色他开口安慰:“没有埋怨你的意思我们夏夏已经做得很好了小小年纪在外闯荡从不让家里人操心还能常常回来照顾老人现在有几个年轻人能做到?”
孙文杰如今提起夏蔚当初改高考志愿的事还是会觉欣慰。放弃一直想去的大城市宁愿留在家门口还毫无怨言小小姑娘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实际上心思细腻坚韧又乐观。
“孙大大还是那句话我们夏蔚啊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在夏蔚面前晃了晃。-
吃完饭又去老师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一直到校庆活动结束。
孙文杰原本打算送夏蔚到校门口的结果在走廊拐角看见一对男生女生站着面对面讲话姿态亲密。
女生似乎有些不高兴在发脾气男生个子高笑着抬手揉了揉女生的头发。
夏蔚讶异不是国庆假期么?怎么还有学生在?
孙文杰解释:“高三火箭班的国庆不放假。”
说完便冷着脸快步走了过去:“哎!那俩学生!站那!干嘛呢!”
此刻已是下午。
太阳从楼角的这一边划到了另一边整面教学楼的外墙玻璃都被染上一层浅金
细长树叶斑驳结出小小圆圆的果子叫无患子。夏蔚忽然想起自己毕业那一年高考送考她在鞭炮声中走出彩虹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时这两排还只是树苗来着正在培土。转眼已是高挺隽立枝叶繁茂。
顾雨峥就站在校门口离那树几步远的地方在等她。
今天的穿着又不大一样一件黑色毛衣比较休闲的风格整个人却显得更为清肃身形颀长寒凉感更重即便是在一片暖色的校园秋景里。
这让夏蔚莫名想起许多年前,她见他的第一面。
不必说,她知道他在等她。
况且有些事总要说明白,拖延不是办法,于是夏蔚定了定神,走了过去。
“嗨,”她主动打招呼,“刚刚一直没有看到你。”
“我在英语组办公室,和英语老师聊天。”顾雨峥轻描淡写,“我给你发了消息。”
夏蔚心里一咯噔,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有小红点,只是她给顾雨峥设置的免打扰还没有取消,因此没有收到提醒。
往上滑,他们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两天前,顾雨峥给她送来校服的那天晚上。
“不好意思啊。”她收起手机,换了个话题,“英语老师?现在还在教课吗?”
顾雨峥英语很好,从前每次考试单科几乎都是满分。她还记得他好像是英语课代表来着,因为不止一次看到他去英语组送作业,会路过班级后门。
夏蔚想到这时,猛然惊觉,英语组与她所在的十二班并不是同一个楼层,甚至不是同一个方向,那么顾雨峥这绕远路的行为,是因为
许多贝壳碎片被胶水黏合,逐渐显露出本来的形状。
夏蔚微微愣神,为这迟到了许多年的后知后觉。
她那时只顾着悄悄盘算顾雨峥去英语组送作业的时间段,并尽量保证自己那时坐在教室里,能偷偷瞄一眼他的背影,却从来不曾想过,原来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为她计划。
他们彼此沉默着注视对方,目光却从未相撞。
夏蔚深深呼吸,心尖好像被人攥住了,难受得紧。
直到顾雨峥出声提醒:“重吗?”
她手上拎了几袋子拍摄要用的东西。
“给我吧。”
他要帮她提。
夏蔚没有拒绝,只是挑出一个纸袋自己拎着,其余的交到了顾雨峥手上。
“谢谢,”她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面对顾雨峥探究的神色,夏蔚弯了弯唇,已经做了两天的心理建设,此刻她十足镇定:“我有话,想和你说。”-
荣城一高还是荣城一高,隔着一条街,那所大学分校也还在。高中生加上大学生,这一条街的店面永远不愁客源,只是和多年前相比,已经是大变样。
夏蔚和顾雨峥从街头走到街尾,竟没找到一家熟悉的店。
从前频繁光顾的汉堡店早已不知换了多少个老板,现在是一家桌游吧,上下两层,乱哄哄的,并不适合说话。
最终,他们走进了一家较为安
静的咖啡店,落座。
很巧的是,除了工作时续命,两人平日里都没有喝咖啡的爱好,顾雨峥要了一杯柠檬水,而夏蔚点了一杯阿华田,她需要甜一点的东西,好让自己的心安宁下来,得以顺利说出预备好的台词。
顾雨峥早就注意到了夏蔚身侧的那只纸袋。
在坐下之前,她一直攥着不松手,从纸袋把手弯曲的弧度来看,里面的东西很重,可还没等他发问,夏蔚已经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
她将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留出桌面位置,好将纸袋推过去。
“顾雨峥,这个还你。
当说出这一句,顾雨峥就已经猜到那袋子里是什么了。九年之久,交换的校服,物归原主。
只是。
纸袋里除了校服外套,还有另一样东西。
“这个你应该没有见过,是我们高三那年,我亲手做的,原本想高考结束后送给你,顺便以此为借口,和你成为朋友的。夏蔚说。
她从纸袋里拿出被校服包裹着的一只笔筒。
陶瓷材质,通体纯色,如同海水一样纯净的蓝,上面捏了三个小图案——一朵雨云,一枚指南针,指针指向一颗金色的太阳。
高三那年,米盈妈妈的鲜花陶艺店即将闭店,烧制的最后一批diy作品,其中就有夏蔚的这一只。那时米盈还吐槽她,不是不感兴趣么?不是坐不住么?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在转台前花一整个下午,就为了给这只笔筒上颜色。
夏蔚不敢承认,因为这是打算送给顾雨峥的。
那时她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顾雨峥的家庭状况,便幼稚地燃起热血,想要给予他一些鼓励,在她的创造里,指南针会永远指向晴天。
她希望顾雨峥今后的人生也能如此,无风无雨,永远顺遂。
“只是有点可惜,夏蔚笑了笑,“还没送到你手里,你就出国了。
如今回忆起当初的心态,夏蔚会深刻认识到成长这件事的神奇。那时年纪小,心脏小,总觉得出国就代表着断联,意味着你和这个人此生再不会有机会相见、相识了。
现在再看,其实哪有什么触及不到的彼岸?空间上的距离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只要你足够坚持,天南海北,就是一抬腿的距离。
相比之下,真正可怕的,是时间。
“后来这个笔筒我自己用了,一开始用来装笔,后来又装化妆刷.有使用痕迹,还请你不要嫌弃,
个愿望。”
“不晚。”顾雨峥说。
握着笔筒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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