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盈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护士喊:“爸爸在哪儿?看一下看一下要抱走了喔!”
几个人齐齐把邝嘉往前头推,当爸的却眼圈红红,手足无措:“我老婆呢?”
“在里面呢!你先看宝宝!”
邝嘉象征性扫一眼护士怀里的小人儿然后嗖一下扭头:“看过了看过了我等老婆出来。”
怀孕时米盈不止一次恶狠狠拧邝嘉大腿吓唬他说产房外面我会让夏蔚拍你的反应,回头让我知道你光顾着看孩子激动,把我给忘了咱俩就离婚。
玩笑话罢了。
但即便没有这句玩笑邝嘉也真心觉得此刻万事不及老婆重要。一场生产魂都吓掉半个。
他哆嗦着手抹了把眼睛一回头看见夏蔚和郑渝正在走廊尽头和一个医生站着说话。-
黄佳韵的突然出现让人缓不过神。
夏蔚看着眼前的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黄佳韵没怎么变,还是一样的瘦,口罩在鼻梁处勒出一道深邃的红印子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抬头对上俩人视线,笑开来:“你俩这么看我干嘛?要吃人啊?”
然后看向郑渝,上下打量:“.你收收腹行不行,你看你这肚子这几年吃饲料了你?”
这一开口夏蔚就更加确定还是从前的那个人黄佳韵这张嘴从来就是不饶人。
郑渝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始终哑火。
“一会儿有空没?”
“.有。”
“行咱们吃个饭去我请客”黄佳韵说“我再去看看米盈你俩等我下班。”
等黄佳韵走了郑渝才回过神第一反应竟是重重松了口气然后和夏蔚面面相觑。
谁也未曾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碰见黄佳韵郑渝总说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很有负罪感他觉得是当初自己没有处理好与黄佳韵的关系
“你想多了。”夏蔚说。
黄佳韵家里的事只有她和米盈知晓。后来她们也讨论过如果说黄佳韵的离开不是被动那只能和家里人有关。
郑渝不知情单纯以为黄佳韵是为情所困。
这四个字实在太奢侈了。
在那时许许多多的难处面前少女心事哪有什么重量。
起码黄佳韵本人是这样说的。
晚上黄佳韵请客去吃粥底火锅。喧闹人声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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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叮当碗碟儿声当背景,她讲起自己的故事,竟是用轻松的语气:“.都已经太久了,细节记不清了,就是那年暑假我爸有一次喝多了,又动手,这一回闹得大,我妈还手了,干活的长剪子捅在我爸腿上,来了警察。”
“然后呢?”
“然后就是调解,家庭矛盾嘛,以前多少次也都是一样的。起诉离婚周期挺长的,我和我妈不敢回家,就找了个远房亲戚家暂住,不让我爸找到我们。再后来,临开学没几天了吧,恰好赶上我爸出车走了,我就趁着机会赶紧回去收拾东西,然后带着我妈一起来了广州。就这些。”
黄佳韵说到这的时候,恰好服务生来添汤,雪白的米汤沸腾,溢出雾气来,挡住了黄佳韵的脸,她伸手拂了拂:“哦,忘了说,我大学考在广州,从本科开始就一直在这。行了,讲完了。”
夏蔚点点头,她有心理准备。
但郑渝没有。
郑渝第一次听黄佳韵的事,一直拧着眉毛,筷子都忘了伸,锅里的扇贝已经煮到缩水,他还想问一些细节,但夏蔚在桌子底下不动声色踩了他一脚,话就截住了。
黄佳韵笑:“郑记者,你是不是有职业病啊?我给你提供社会新闻素材,你给我稿费吗?”
“害,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
就是觉得不容易。
“你别脑补啊,好像我特别可怜,我不喜欢这样,”黄佳韵说,“我妈是残疾人,但她有手艺,至于我,大学有助学贷款,也有奖金,没你想得那么惨。”
她把一碟子菜滑进锅里,搅了搅:“如果一定要说哪里过得不好,就是学医要学太多年,到现在还熬着呢,挺痛苦的。”
郑渝还想问什么,见黄佳韵这种态度,也就不好再开口。
她明显是挑着讲的,那些真正难以启齿的困难,那些苦是一句也没提。
夏蔚想起了那天晚上散步,顾雨峥讲起自己父母的故事,也是这样避重就轻的。大概真正走过一段难走的路,都是不愿意回头看的。
走都走过来了,回头没有意义。
天气湿冷,吃粥底火锅却吃出一身汗来,郑渝擦了擦脑门,到底还是没忍住:“那你去了哪,至少也要告诉我们一声啊!这不让人着急么?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再说了,我们几个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黄佳韵特别坦然地撂了筷子,一摊手:“对不起了,要不你揍我一顿吧,我不还手。”
然后又大笑:“一是不想透露自己行踪,怕我爸再来纠缠我妈,二是因为那时候年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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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容易钻牛角尖。”
反正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了,那也就没有了联络的必要。
黄佳韵离开荣城后便更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她的企鹅再也没登过,微信更是直接注销了,一副与过往全然告别的姿态。
不过她说,自己也不是没有“偷窥”过。
“刚上大学的时候,日子过得特别糟,有一次悄悄登了那个旧微信,想在朋友圈看看以前的同学都在干什么,结果看到你们一个个的,大学生活都很潇洒嘛,我呢,那时候在学校门口粉店兼职,一身汗,真的很狼狈,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我就把微信注销了。”
这种心态,让郑渝想起高中班里的一个学霸,高考没考好,转校复读去了,也是直接和从前的同学断联。
可能和黄佳韵的理由差不多?
他要再煎熬一次高三,而其他人都已经享受大学去了,这么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眼不见心不烦。没了对比,就没了痛苦。
黄佳韵反驳了郑渝的猜测:“不是这个意思,郑渝,我没有因为家庭自卑过。不和你们联系,是因为我怕我真的有一天扛不住,会和你们求助,不管是借钱还是什么的,那时候你们肯定不会拒绝我。”
不是嫉妒,不是自卑,而是太过强硬的自尊心,连接受朋友的帮忙都会背负巨大压力。
郑渝不理解:“朋友之间,这不是应该的么?”
“可能是吧,但那个时候.”黄佳韵想了想,“所以我才说,自己会钻牛角尖。”
三个人吃完晚饭没散场。
想找个能喝酒聊天的地方,结果处处都满座。
干脆去便利店一人买了一罐啤酒,顺便看珠江。
珠江两岸的璀璨夜灯里,夏蔚看着黄佳韵瘦削的侧脸,想起高中时米盈被没收的那只手机。
虽然米盈当时说了,用不着赔,但黄佳韵还是每周悄悄往米盈桌洞里塞钱,有时是五十,有时是二十,加一两张十块的,夏蔚撞见过好多次。
那时大多数学生一周生活费也就一百,黄佳韵绝对不会更多。
这意味着高三那一年,她怕是没在食堂点过肉菜。
“现在呢?”夏蔚问,“还会这样想吗?”
“现在好多了,因为觉得自己不是身无所长了,别人给我的帮忙,我能有回馈了,心里就会舒服些。”
人的自洽往往不是被动形成的,而是主动的雕琢,深一刀,浅一刀,没有谁手艺更好,也没有谁比谁好看,只要是朝着自己想要的模样,外人真没什么权利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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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蔚不懂黄佳韵,但她尊重。
郑渝找了个商场放水去了。
夏蔚和黄佳韵坐在商场前的长椅等。
来往路人步履匆匆,有音乐顺着商场大门传出来,夏蔚听见黄佳韵的声音混迹其中,却很清晰,也很真诚。
“对不起。”她说。
“我这性格,从小就没朋友,也就只有你们几个。是在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很伤人,我想再联系你们,却已经找不到联系方式了,如果不是今天碰到米盈,这句道歉我还真说不出口。”
黄佳韵抿住嘴唇,再次重复:“对不起啊,夏蔚。”
夏蔚摇摇头,笑了:“只要你好就行。”
朋友的含义,除了相互帮持,还有相互理解。
所以,不必说其他。-
米盈这边一切顺利,郑渝明天就打算回北京了。
他订的酒店在机场附近,不顺路,先走。夏蔚离黄佳韵的住处不远,于是两人打一辆顺风车。
路上,微信有提醒,是郑渝把黄佳韵拉进了群里,原本的三人群变回了四个人。
米盈看见了,却没有意料中的暴怒,始终没发话,大概是累着了,实在没有精力了。她发了几张宝宝的照片在群里,然后艾特黄佳韵,问产后修复的事。
台阶摆这了,黄佳韵却不下来:“这不是我专业。”
在米盈还未发作前,她又补了一句:“院里有产后康复门诊,我帮你挂个号?”
米盈隔了很久才回,这次是语音,她嗓子都哑了,骂人却有劲儿:
“黄佳韵,你真够欠,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
车里,夏蔚和黄佳韵笑成一团。
手机再次响起时,是外公的来电。
夏蔚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了,她讶异外公为什么这么晚睡,外公说,是想问问米盈生产是否平安。
高中时米盈总到夏蔚家里住,外公自然印象很深,也惦念:“小米盈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平安就好。”
该提醒外公吃药睡觉了。
夏蔚让外公把手机给护工,谁知外公说:“已经让护工走了,今晚是小顾陪我。”
电话那边,很快换成顾雨峥的声音,还有整理玻璃棋子的脆响。
“今天下班早,来看看,”他有些抱歉,“和外公下棋,一不小心就晚了。”
“赢了吗?”
“没有。”
“这么菜。”
“换你也未必吧?”顾雨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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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平和很日常的几句对话,夏蔚肩膀却缓缓塌了下去,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撑了很久的精神在这一刻得到了休憩。
和顾雨峥打交道,不再是一开始的紧张和诚惶诚恐,相反,如今会有放松感,这种感觉交往越深便越明显。
放松,意味着互相依赖和坦诚相见。
夏蔚望着车窗外循循而过的夜景,听见顾雨峥问她:“一切顺利吗?
“嗯,我现在可是当干妈的人啦!
“好,广州降温,别贪凉。
她考虑得多,但好像顾雨峥总会替她考虑更多。
“不用着急回来,外公这边我可以照顾。他说。
夏蔚挂了电话,嘴角却还没压下去,非要打开和顾雨峥的聊天界面,再发几个表情包才肯罢休。
她发一个,顾雨峥便回一个,反正不让她成为对话的结尾。
夏蔚幻想着顾雨峥拿她没办法的无奈表情,心思越发雀跃,最终拍了拍顾雨峥的头像,以一句“晚安作为结束语,顺带一句:“不许再回了!不然我就要开免打扰了!
总拿这个威胁他。
对面总算没了动静。
可还没隔半分钟,到底还是发了个“晚安过来。
顾雨峥假装无事发生:“我测试一下有无拉黑,看来没有。多谢。
夏蔚盯着那句“多谢,蓦地笑出声。
黄佳韵靠了过来:“男朋友啊?
夏蔚这次没有犹豫太久:“.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呗,这种答案还有中间选项?
后排不宽敞,夏蔚屏幕亮度又高,黄佳韵不小心看到了她屏幕上方的备注,只是瞧见是个“顾开头的,登时想了起来。
“是我们高中那个?顾什么.
“顾雨峥。夏蔚提醒。
“哦对,黄佳韵想起来人名,接下来便是感慨,“你俩还没结婚呢?
“啊?屏幕亮光照出夏蔚茫然的脸,“结什么婚?我和谁结婚?
“你俩这,都谈了多少年了啊?从高中毕业到现在,十年了。黄佳韵也茫然,“十年还不结婚?不婚主义啊?
各说各话。
夏蔚显然跟不上节奏。
她不知道“谈了十年的谣言是从哪里来的,明明她和顾雨峥重新碰面不过半年,至于高中.
“我们高中三年都没说过话。夏蔚挠挠脸。
她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角度切入,好和黄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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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解释她和顾雨峥之间的种种。如果一定要描述,大概是两个不长嘴的胆小鬼,相互暗恋,却各自拖延,以至于错过这么这么多年的故事?
黄佳韵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信息不对称,沟通困难。
“这样,我们拉齐一下,她侧身换了个坐姿,正对着夏蔚,“第一个问题,高考结束,顾雨峥和你们一起毕业旅行的时候,没和你表白吗?那么好的机会,他哑巴了?
第一个问题就把夏蔚问懵了:“毕业旅行他没有去呀而且,他怎么会知道我要旅行?谁跟他说的?
黄佳韵盯着夏蔚,很久。
然后慢慢、慢慢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第二天一早,顾雨峥收到了夏蔚的消息,是订票软件消息。
她定了下午回上海的机票,转发给他看。
顾雨峥想当然认为这是要他去接的意思,可看了看今天待办,下午有部门会,他主持,实在是放不下。
“本来也没想麻烦你,夏蔚说,“有点事问你,等你忙完吧。
顾雨峥起身,找了个僻静处给夏蔚回了个电话:“现在问。
“不行,这事儿得当面讲。
顾雨峥愣了下。
他分辨不出夏蔚的意思,因为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寻常,如果一定要细细拆分,大概是字里行间的急迫,夹杂了点微含怒意的阴阳怪气。
夏蔚从不这样讲话的。
“好,那晚上见。
可是这一忙,竟忙到了半夜。
夏蔚始终没动静,聊天界面沉默着。
顾雨峥回家时还在想,要不要让夏蔚下楼,去便利店吃夜宵。
然而,太晚了。
思虑到夏蔚舟车劳顿,遂作罢。
他将车停好,往家的方向走,穿过小区那块绿化区域时,余光瞥见花坛另一端有人影,步履飞快。
还以为是有人夜跑。
可冬日干枯的灌木丛发出涩涩响动,下一秒,夏蔚就从花坛里“蹦了出来。
她原本是在另一条汀步石的小路等待顾雨峥的,那是他最常走的路线,谁知今天改了。害得夏蔚不得不成了破坏绿化的人,非常不文雅地跨过整个花坛来堵人。
刚从花坛蹦下来的时候一个没站稳。顾雨峥先扶住夏蔚的手臂,然后低头查看她有没有崴脚。
“这是做什么?顾雨峥问。
夏蔚穿着棉质的及踝睡裙,外面裹了一件宽大的毛衣,一看就是刚从家里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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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蔚纠正他:“不是刚刚跑出来的,我照顾外公睡下就下楼了,已经等你很久了,谁知道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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