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23:17,Visonni酒吧。
十一月的米兰阴雨连绵,淅淅沥沥甚至持续一整天,太阳不到下午五点就罢工,夜幕提前降临,沿着屋檐滴落的水便染上了霓虹的光。
波河平原的西北端,高山隔绝了南下的冷空气,但同时也没给北上的暖湿气流留个开口,冷湿空气在这里堆积盘旋,变成消散不开的雾,让这座城市有一种化不开的朦胧感。
吉他演奏的《Le onde》乐声淌至耳边,方锐寻终于回过神来。
他坐在吧台边很久了,面前是杯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已经见底,余下的冰球在摇晃的玻璃杯中不断发出碰撞的轻响。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此刻却升起一阵辛辣,而杯壁上的雾气却只增不减,指尖在冰凉中有些麻木。
吧台在离舞台不远的地方,于是他缓缓抬头,借着小酒馆昏暗的灯光,试图看清台上那个年轻人的轮廓。
虽说是舞台,但也只是几节台阶高的一小片空地,此时已经快到凌晨,酒吧马上要打烊,这应该是今晚的最后一位歌手。
此刻,眼前这个少年抱着吉他,正弹奏着《Le onde》,他用右脚踩着凳子的横木,另一只脚落地打节拍,和今晚其他两支摇滚乐队演奏的曲目风格迥异。
没理由地,方锐寻烦躁的心绪顿了一下。
他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少年,和人们往常看到的歌手不同,他的衣服没有特别的风格,发型也没刻意整理,如果忽略他抱着的那把吉他,甚至让人觉得,他刚从图书馆里出来。
——太过整齐,太过循规蹈矩了。
一件灰色的混纺V领针织衫,简单的白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被解开,一条军蓝色的长裤,从膝盖的褶皱可以看出,他通常是坐着。
少年乌黑的头发盖过脖颈,指尖正缓缓扫过琴弦,他微微低头,手中的动作没停,目光正飘忽着落在地面。
——就像此刻流淌出的乐声:一艘飘在洋面上的游艇,没有航向,也不愿驶入港湾。
就这样一直游荡下去,无论明天是晴空万里还是狂风暴雨,它只在乎今晚落在甲板上的月光是否澄澈。
方锐寻在乐声中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的指法有些青涩——尤其是当他遇到F大横按时,会特意地改变指法,用相似的和弦代替。
一首《Le onde》结束,酒吧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少年抬头扫了一眼,与不远处方锐寻的目光短暂相接,用手把面前略高的话筒往下按,开口道:
“下一首歌《Hallelujah》,是我非常喜欢的歌,虽然还有一些不太熟练.......如果弹错了,就当作没听见过我弹奏这首歌吧。”
这是方锐寻来到意大利后,第一次听到一个陌生人说出中文,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面前冰冷的空酒杯。
异国他乡,深夜的小酒馆,一个陌生演奏者,他站在台上说的短短的一句话,居然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亲切。
那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方言,就是最标准的普通话,甚至带着一点点北方口音的硬朗,与他柔软的打扮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但如同条件反射,方锐寻开始对自己现在的微妙心理变化进行分析,嘴唇不由自主动了起来,但那只是一点呢喃,在乐声中,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在陌生的文化环境中,因长期语言隔阂及社交匮乏,会产生轻微的文化倦怠,对母语听觉刺激产生心理反应是.......”
这段突然出现的心理分析没全说出口,就被一阵更为汹涌的烦躁淹没,方锐寻没忍住,在心里对自己近乎厌烦地说:
“有完没完了,你他妈就不能消停会吗?”
于是他紧紧地盯住台上地年轻人,此时正唱到副歌部分,他把手在琴弦上轻轻拨开,再次抬头。
目光再次相接。
他看到青年微皱起眉,随后的歌词带着钩子一般,带走了方锐寻原本烦躁的心绪:
“What’s relly going on below?”
这句短短的歌词,也成了方锐寻问自己的问题:
“未来应该何去何从?”
不知道是他故意把节奏慢下来,还是刚喝下去的酒让他有些神志不清,在这首《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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