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的脸生疼。
冬握城外围防线。
积雪没过了膝盖。泥土被冻得比石头还硬。
北方残军躲再冰冷的战壕里。
没有篝火。没有热汤。
只有漫天的飞雪和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一个独眼老兵靠在沙袋上。他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死死抠着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
面包上长满了绿色的霉斑。
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正抱着断掉的胳膊。伤口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老鬼。我好冷。”
年轻士兵的牙齿不停打颤。声音微弱。
独眼老兵没有看他。只是机械地啃着那块发霉的面包。
粗糙的麦麸划破了牙龈。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冷就闭上嘴。把力气留着。”
老兵咽下带血的面包渣。喉咙发出一声闷响。
年轻士兵把头埋进膝盖里。
“南方的军队什么时候打过来。”
“快了。”
老兵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等雪停了。他们就会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战壕里没一点声音。
绝望以经刻进了每个人的骨髓里。
他们曾经是北方最骄傲的战士。他们横扫冰原。他们战无不胜。
现在。他们只是一群等死的乞丐。
“国王天天说荣耀。这大饼画的,撑死多少兄弟了。”
一个断了腿的百夫长靠在木桩上。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们再前面流血。后方连一口盐都送不过来。我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百夫长看了一眼旁边丢弃的战斧。
斧刃上崩出了几个缺口。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到头来。小丑尽然是我们自己。”
没人反驳。
甚至没人有多余的力气去生气。
突然。
天空变了颜色。
灰暗的云层被撕开。
一道极其刺眼的、惨绿色的光芒从南方的圣谷方向冲天而起。
光芒穿透了风雪。照亮了整个冬握城的外围。
老兵猛地站起身。
手里的黑面包掉在雪地里。
战壕里所有的士兵都抬起了头。
他们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南方的那片天空。
绿光在空中扭曲、膨胀。最后轰然炸开。
一道肉眼可见的绿色能量冲击波,贴着地面,以排山倒海的势头横扫而来。
没有爆炸的巨响。
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冲击波扫过战壕。
没有摧毁沙袋。没有掀翻木桩。
但所有被绿光扫过的北方士兵,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老兵捂住胸口。
剧痛。
撕裂灵魂的剧痛。
心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了。
那是他们与世界之树“诺达希尔”之间,延续了千年的精神链接。
链接断了。
老兵重重地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呕吐着酸水。
年轻士兵在地上疯狂打滚。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百夫长仰起头。眼角流出了两行血泪。
不仅是战壕里。
整个防线。漫山遍野。
数十万北方残军,在这一刻,全部跪倒在地。
哀嚎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天空中开始下雪。
不是白色的雪。
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灰烬。
巨大的黑色灰烬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落再士兵们的头盔上。落再他们沾满泥污的脸上。
违背了自然的规律。这是一场黑色的雪。
老兵伸出颤抖的手。接住一片黑灰。
灰烬在掌心碎裂。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
“树……”
老兵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圣树塌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防线的最后一击。
没有冲锋的号角。没有敌人的刀剑。
北方残军的防线,在这个瞬间,土崩瓦解。
士兵们丢下了手里的武器。
战斧、长矛、盾牌。被随意地扔进泥水里。
他们不再看南方的敌人。
他们转过身。漫无目的地朝着四面八方溃散。
“战神抛弃我们了。”
“我们是罪人。”
哭喊声在雪原上回荡。
军官们没有阻拦。
他们自己也丢下了指挥的令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支曾经令整个大陆胆寒的无敌之师。退化成了一群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冬握城内。
绝望的瘟疫以经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
中心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平民正排着长队。
他们在等每天施舍的那一小碗能照出人影的稀水。
寒风刺骨。
一个穿着单衣的女人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孩子以经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还有多久。”
女人拉住前面的一个老头。
“快了。前面的锅里还有一点。”
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施粥棚。
施粥棚前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王庭卫兵。
他们手里端着长矛。驱赶着试图靠近的饥民。
突然。天空被绿光撕裂。
无声的震荡波扫过整个城市。
广场上的所有人同时捂住了脑袋。
女人跌倒在地。怀里的孩子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
紧接着。广场中央那座高达数十米的战神雕像。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咔嚓。
巨大的裂缝从雕像的底座一直蔓延到头顶。
在一万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象征着北方千年信仰的战神雕像。轰然碎裂。
巨大的石块砸在广场上。砸碎了施粥棚。砸死了几个躲闪不及的卫兵。
烟尘四起。
黑色的灰烬从天上飘落。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然后。是彻底的疯狂。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一个男人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在了一个还在发愣的卫兵头上。
卫兵倒在血泊中。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向了废墟。
“抢啊。”
“粮仓里还有粮食。去抢粮仓。”
失去理智的平民变成了最凶残的野兽。
他们踩过倒地的人。踩过卫兵的尸体。
女人拼命护住地上的孩子。但无数双脚从她身上踩过去。
她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没能爬起来。
暴乱。
毫无目的的破坏和抢掠。
从中心广场蔓延到整个冬握城。
城东的铁匠铺被点燃。火光冲天。
城西的贵族府邸大门被撞开。饥饿的暴民冲进去。将里面所有能吃的东西洗劫一空。
连用来喂狗的残羹冷炙都被人抢得头破血流。
几个溃逃回城的士兵也加入了抢劫的队伍。
他们用手里的兵器劈开紧闭的店门。
“退退退。别挡着老子的道。”
一个溃兵一脚踹开一个试图阻拦的老板。
老板倒在柜台旁。脑袋磕破了。
溃兵抓起两把面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外跑。
街道上到处都是尖叫声、打砸声和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冬握城。这座北方的骄傲。
彻底沦为了无政府状态的炼狱。
没有人在乎战争的胜负。没有人在乎王座的归属。
他们只想活下去。或者在疯狂中死去。
王宫。
军事大殿。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
大殿里没有点火盆。阴冷刺骨。
国王孙芮穿着厚重的熊皮大氅。孤零零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象征权力的战斧。
大殿外。隐隐传来城中的厮杀声和火光。
孙芮没有动。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大殿敞开的木门。
当那道绿光照亮夜空的时候。
孙芮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一口浓黑的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溅在王座台阶的白玉石板上。
血迹触目惊心。
孙芮捂住胸口。战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重重跌回王座。
“不。”
孙芮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不可能。”
几个贴身卫兵听到动静。急忙从殿外冲进来。
“陛下。”
卫兵队长伸手想去搀扶孙芮。
“滚开。”
孙芮一把推开卫兵队长。
她猛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战斧。
斧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卫兵队长的头颅飞了出去。鲜血喷了孙芮一身。
无头尸体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剩下的几个卫兵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谁敢碰我。”
孙芮提着滴血的战斧。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的头发凌乱。脸上沾着血水和汗水。眼神如同发狂的野兽。
“我是北方的王。”
“我是无敌的雄狮。”
“你们这些懦夫。你们想看我的笑话。”
卫兵们不敢拔剑。只能不停地往大殿外退。
孙芮一直把他们逼出门外。
然后。她抓住两扇厚重的沉香木大门。
砰。
大门被死死关上。
孙芮拉下巨大的铁栓。将大门彻底锁死。
大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一具无头尸体。
没有风。没有雪。
只有让人发疯的死寂。
孙芮转过身。
她看着大殿两侧。
那里摆放着历代北方先王的石雕王座。
每一个王座上。都刻着先王的名字和他们立下的赫赫战功。
孙芮拖着战斧。走到第一座石雕前。
那是第一代统一北方的先王。
“你看着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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