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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对影

小说:

怀玉藏珠

作者:

十之九

分类:

现代言情

“实在是多谢你们,若非你们……”屋外的施玉娘言辞激动,一时竟失语不知如何感谢他们二人。

樊逢意闻此赧颜。

功劳在那只猫身上,若要论下来,其实与他们关系也并不大。

对此番言过其实的谢意,她自不敢当。

雨虽停,但哪怕如此,这夫妇二人还是极力挽留他们留下用饭。

薄暮向晚,天色将要歇下。

他们也该走了。

“咔哒……”

岑六郎晚饭后便又出了门,而今归来,他掩住门,面上愁容不知为何比白日里还甚。

恰好撞上正要送樊逢意他们离去的施玉娘,施玉娘才至门前,见到他,脸上热忱笑意转瞬消失殆尽。

“……他们又来了?”

施玉娘极力压下声音,颤着声问道。

她似担心叫屋内人听去,还别过了身。

岑六郎半晌都没有回话。

地上静默的死水如空镜,照透她惨白的脸色。

施玉娘心如死灰。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愿意放过她!”

一贯温和的施玉娘忽而情绪激烈了起来,她那压抑到极致的声调仿佛含着怨愤。

如同隐忍太久,终于忍无可忍一般。

“章县令走后,他们就这么得寸进尺!”

但又因客人尚在,她也只能咬碎牙,将无尽的怨气吞入腹中。

她含泪,送樊逢意和方云麓两人离开。

樊逢意小心翼翼避开水洼,再抬眼时,门前的妇人已怅然合上门,身影如游魂般消失。

地面湿润,生长的苔痕吸满水,在暗夜之中划过幽绿的亮色,诡谲幽深。

巷口的那树枯槐,如死去许久的腐朽陈尸,黑夜投下白森森的凄寒月光,照在丧失生气的树上,不详与死气弥漫。

她忽感身上极冷。

不知何时起,一道眼神,坦坦荡荡地直射而来。

樊逢意又再度望了回去。

屋门寒似铁,那身影微微侧过身,白发落满地,一身雪亮的银辉,怀中抱有通体漆黑的玄猫,极致纯粹的皓与玄,日与月,天地交融。

一眼,妖昳非常。

岑怀璧伫立在阴影角落。

怀中的黑猫缩在她的怀里,金瞳烨烨,它伸爪,懒洋洋地舒展躯体。

玄猫金瞳,是为福兆。

她的外貌太独特,也过分显眼,樊逢意难以忽略。

女孩抬起那浅粉的眸。

一眼望进,她还以为自己沉到了一片浮动粉色光点的星海之中。

那是瑰丽的赤粉花海。

方云麓早已远去。

她也该走了。

于是,樊逢意朝岑怀璧挥挥手。

“快回屋吧,外面冷。”

岑怀璧仰起脑袋,银白色的长发从身畔滑落,落在后腰处,从上垂下的银辉落在她脸上。

他们现在隔得其实算不多远,但岑怀璧双眼所能看清的范围似乎十分受限,她微微昂起头,眼神模糊。

但哪怕如此,她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樊逢意。

樊逢意不知其意,但也知晓她必定有求。

岑怀璧抱着黑猫,缓声道:

“姐姐,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樊逢意稍感讶异,她默默撇向远处等候她的方云麓,无端地,居然心虚起来。

但很快,她就撇开这情绪,点点头。

“问吧。”

岑怀璧垂下白纤的眼睫,“姐姐知道,从这里到临县,远吗?”

樊逢意想了想。

“远,很远。”

若单靠步行,不算上用膳就寝的时间,恐怕也得还花上几天几夜。

岑怀璧只淡淡笑了笑,笑意如清寡的和风,什么也看不出。

她忽而又转而问:

“姐姐,你是城外来的人对吧?”

樊逢意并不觉得这有何好隐瞒的,遂点头。

“姐姐若赶路,是要去哪儿呢?”

不知为何,岑怀璧还是问出了这问题。

她的语气空茫,夹杂一丝无措的迷蒙,与白日里那个阴郁沉闷的模样大相径庭。

而此话一出口,樊逢意便闭上嘴不再答。

这话,她当然不能回。

好在岑怀璧本意也不在于此。

“姐姐要去的地方很远吧?”她自顾自道。

想来是这话触动了樊逢意,她低低垂着眉。

“嗯。”

“那姐姐,怎么就确定一定能到呢?”

岑怀璧轻声问。

樊逢意对此却毫不犹豫地回道:

“再远,也要走。”

不走,永远都到不了。

岑怀璧笑了,眉眼间那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阴郁霎时一扫而空。

“姐姐说的对。”

远处的方云麓神色清冷,沉在洗练的夜光之中,眼神冷冷淡淡。

他一言未发,但樊逢意知晓。

他在等她。

樊逢意注意到了他,他微微颔首,显而易见地,这是无声的催促。

于是她告别过后,没再多停留,赶紧跑回方云麓跟前。

“云麓!”

方云麓面无表情,幽冷的眸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

樊逢意浑身不自在,自己虽然貌似没做什么,但迎着他的注视,莫名越发心虚起来。

“谈得很高兴?”

樊逢意老实开口:“还好。”

“云麓,我们快走吧。”

她默默催着他。

还好方云麓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凄寒,她傍着他而行。

樊逢意踩着地上的人影,脚步缓缓。

她投在地上的那道瘦影,被拉得斜长而飘摇,如风中飘絮萧索伶仃。

虽然白日里淋湿的地方也都干了,但风刮过,还是会冷,尤其在此时。

樊逢意双手抱胸,缩了缩身体。

这妖邪冷风,从斜后方吹来。

于是她走起路来,都歪过身试图躲躲风。

但没一会儿,她就明显感觉到风力变小了。

她抬头,前方没见着方云麓。

而从她的身后,斜垂落下一道暗影,迅速掠过她的影子,最终定格在地面上。

那两道,浮游于天地之间的虚影,毫无依托。

黑暗普天盖地席卷,终将那最后一抹光亮吞噬殆尽。

风更大,身后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一点,挡去凛冽的风寒。

两道影子靠得极近,仿佛融为一体交缠成一道竖影,在这冷清冰凉的夜里,昏暗地暗的一方天地之间,身影拔长,如纠缠不可分的藤蔓。

顽强地交融,无枝可依的浮萍,在此互为依傍。

客栈就落在那片诡暗的夜里。

樊逢意还是决定顺承自己的心意,扭头告诸于方云麓。

她又一次诚恳道:“你人真好。”

无论是从前的无数次救人于水火的出手。

还是今日的那只素帕,还是这遮挡住的风。

方云麓还是没理她。

等他们回到门前,樊逢意才发现客栈附近还有一个即将离开的老婆婆。

她衣衫褴褛,满面沧桑,而手上,正提着一只装满鲜花的竹篓。

卖花……

可如今这般境遇,还有几人愿意买这些无用的花回去呢。

樊逢意往篓子里看去。

这些花她都叫不出名,但无一例外,花很漂亮,也很是鲜亮清新。

方云麓侧首,“想要?”

樊逢意眨眨眼。

几只铜板递给老婆婆,老婆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接过。

腕上花环微湿,沾染晶莹的珠露,幽香弥漫。

樊逢意轻声道:“谢谢。”

他们踏进客栈里。

现在这时候,客栈一楼的人倒是比早晨时多一些。

就在他们进入客栈,几乎是前后脚,很快就又走进来几个人。

其中有人压低了声。

“听说白日里又有些人被抓去了?”

“哎……当真是孽障啊……”

同伴摇摇头。

“渴了么?”

方云麓问道。

樊逢意的确有些渴。

二人在角落落座,店保十分有眼力见地端上茶来,又另加一碟小食。

“我看这官兵越来越多了,咱们这天下也总该要太平了吧?”

方才那几人刚好坐在他们的斜对面,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樊逢意刚好能听清。

“太平?哼,什么是太平?赶走豺狼又来虎豹,又有什么可庆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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