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们从没见大理寺这样热闹过。
车架人马挤满了整条街，连细窄的巷子也没放过，站满了各机构、大人的手下。快赶得上元宵集会的阵仗了。
鸣风没想着正大光明地步行到门口，而是很有先见之明地在屋舍间飞跃。越靠近大理寺，他心跳得越快，整个人热血沸腾，仿佛在野外遇到了巨型动物，激发出深眠的丛林本能。
他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尽量把心跳压制下来，同时握紧了颤抖的双手。
很轻地落地，鸣风精准停驻在江贞办工的邸院。
堂院此刻灯火通明，这里也不例外。他在忙得热火朝天的寺丞寺正之间来回穿梭试图寻找江贞的身影，结果游龙似的绕了一圈也没发现。
他正望着摇摆的灯笼发呆，脑中突然想起上一回宁聿带他进去的密室，那里好像是江贞和武育樟休息的地方。
鸣风贼头贼脑地往博古架旁靠近，发现压根没人在乎他的行踪，于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进去跪求小江大人原谅。
他生怕有人正在休息，轻手轻脚地一点一点转开机关，当门打开一掌宽的缝隙时，他先眯起一只眼睛仔细观察。
只是这一看可不得了，密室怎会变成幽会圣地！
从鸣风给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背影，房中两人头靠头肩压肩贴在一起说悄悄话，而其中一人正是江贞！对方双手还在二人腰间来回摆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怒气之下，他一手捏碎了装饰用的机关，噼里啪啦的碎石掉了一地，终于惊动了房中人。
宁聿顷刻间将腿上散乱的文稿收拢，回头一看又是这个满肚子酸水的愣头青，气不打一处来，开腔便带刺，道：“又来送晚饭？还没到点呢，不需要。”
谁说我只会送饭？你爷爷我一手拖四个小孩逃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里睡大觉呢！
眼看着即将开启一轮新骂战，江贞立即头痛喝止。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什么点心？跑堂小弟今天不送正餐改送点心了？”宁聿复又把文稿打开，默默补充一句：“我还当是老妖婆派人杀过来了，下次开门就开门，别弄这么大动静。吓唬谁呢。”
鸣风上下两排牙齿磨得咔咔作响，碍着江贞的面子和宁聿的官威不敢造次。况且他怀里还真有长亭包好的点心，回击都不知道怎么回击。
“那你们两个偷偷摸摸做什么呢？什么事非要搂在一起说。”
这就纯粹是污蔑了，只是衣服放量大显得宽松，偶有几片布料堆叠在一块而已，怎么就搂搂抱抱了。
宁聿不满他说话的夸张手法，正准备以牙还牙，这一次直接被被鸣风抢先。
他掏出怀中温热的点心，解开手帕，隔着油纸直接将东西一分为二，伸直了手臂递给两位一看就不眠不休办工许久的大好人。
江、宁二位确实好久没进米水了，嘴唇干裂舌苔发白，一时间咽不下手中极为扎实的茯苓糕。
鸣风知道自己小心眼，和宁聿呛了两句之后早就好了。他其实并不是一个爱乱吃飞醋的人，只不过面对宁聿这样外貌、家世、涵养样样出众的世家子时，心底里那点自卑就一下子全涌上来，一波接一波的名为嫉妒的巨浪险些将他吞没。
他很有眼力见地给二人倒了茶，两个人不声不响很快把糕饼吃完，擦擦嘴继续核对细节。
江贞拖了张搁脚的矮几给鸣风坐，倒不是惩罚，只是上回这里被几个纨绔糟蹋过后，宁聿让人把几位万花丛中过的公子们挨过的桌椅板凳全扔了，新家具没来得及置办，只好先把外头公用的拖进来将就一下。
三个人围成一圈，宁聿毫不客气地把放不下的案卷平铺在鸣风腿上。其余没那么重要的索性展开在地上，拜江贞所赐，他所在的环境绝对明亮，就算低头也能看清。
“这些都是什么？”
鸣风一页一页翻过去，发现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案子，同姓赵的和步慷并无关联。
“你看批注。”
纸张背面被人用朱色写了许多注，细致到案件双方若有在朝为官者的习惯、喜好及频繁出入的场所。这些信息精准非常，远超蝶鹂二部同伴们能统计出来的工作量。
宁聿吃了别人的好，嘴巴也软下来，自言自语道：“就准他们有靠山？凭什么。”
“疏昀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得力部下绝不止我们和许连三人。宫里探子办事就是快，我刚赶到城门外时去的信，这会儿已经整理好送到桌上了，我们小打小闹的跟人家可是没法比。”
许连上回也是作“疏昀”这个称呼，鸣风活到现在还没见过有人敢直呼那位名讳的，看来他们的友谊铁打不穿十分牢固。顿时有些羡慕。
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打了岔，三人稍微通了通气后都开始专注阅读珍贵批注。
几个完全不起眼的小纠纷，背后的联系极有可能追溯到太后一党。
就拿这件事来说，某年某月某日，梁姓某人与唐姓某人发生争执，殴打对方致死后火烧商铺八间，造成十余人命丧火场。判决是主犯问斩，从旁协助的伙计各打一百杖后流放。
根据现有律法，这件案子人证物证俱全，判决明确合理，乍一眼根本看不出问题。
而结合将士死亡名单来看，此案中所有人员，包括被凶手击打后脑致死的受害者，皆在这份名单内，且摇身一变成了参谋、祭酒等不同职位。而国家早已按照英烈抚恤政策惠及家属，除了钱财、米粮等嘉奖，甚至连赏爵荫官者都有。
此举凶险但收获巨大，鸣风看到的只是利益输送的冰山一角，这要是全都抖落出来，不知该叫多少将士心寒。
“你再看这个。”江贞递来一沓年度地方上报刑事案卷卷宗，其中压根没记录这场触目惊心的凶案。
“什么情况，意思是这件事压根没发生过，全部过程都是他们编造的对么？”
江贞忙中抽空点点头，手上不断翻找其他的耸人听闻的敲诈手段。
“你看这个，北丰县一年内上报的走失儿童数目……”宁聿指着他大腿上某一张文稿，冷笑一声，手指比划出一个“三”。
“京城一年内出生的孩子都没这个数，一个小小偏远县城竟有不计其数的走失孩童。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鸣风把纸反过来，只见一行朱色笔迹，上面列明了北丰县历任县丞姓名，不出意外地基本都是同样的姓氏——郭。
那是太后母家的姓氏。
费时费力收集的大量证据不过是他们犯罪的冰山一角，简直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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