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外面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但天气依旧还很冷。江琳正在厨房做午饭，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她回头一看，是胡毓敏来了。
胡毓敏满脸笑意，连外衣都顾不上脱，匆匆跟江琳打了个招呼，便直奔秦铮房间。她敲了敲门：“小铮，你出来一下，我有件大喜事要宣布！”
房门很快打开，秦铮自己推着轮椅出来了。等他在客厅坐定，胡毓敏又招呼江琳：“来来来，你也过来。”
江琳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去。
等人都到齐了，胡毓敏这才终于开口：“就在刚刚，我通过内部渠道得到消息，瑶瑶考上了，比那所学校的录取分数线高了18分！我实在等不及，就赶紧跑来告诉你们。等着吧，估计过不了几天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太好了！”秦铮双手握拳，难得情绪外露，“瑶瑶知道了吗？”
“知道了！”胡毓敏说：“我第一时间给她朋友家打了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还让她在外面好好的多玩几天，反正年后才开学，不着急。”
秦铮和秦瑶这些日子的辛苦和汗水，江琳都看在眼里，此刻也是发自内心地替秦瑶高兴。
“胡阿姨，我再去多做两个菜，中午别走了，咱们一块儿庆祝庆祝。”
“行。”胡毓敏爽快地答应了。
一周后，家里收到了秦瑶的录取通知书，她被学校的王牌建筑专业录取了。
陈松岳自从上次来过之后，就再没露过面。听郝春梅说，他在商业部负责采购，每天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下面的乡镇，有时候一连好几天回不了家。
这天，他忽然再次出现，江琳有些意外。
“怎么？几天没见，不认识了？”陈松岳笑着揶揄。
江琳摇摇头，笑着请他进来。
陈松岳径直往秦铮房间走，临进门还不忘回头叮嘱：“中午多做两个菜，春梅回老家了，我这两天只能来这儿蹭吃蹭喝了。”
听到这话，江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春梅之前跟她提过，老家大哥要结婚，她得回去一趟。
春梅是家里的老二，上面一个哥哥，比她大两岁，下面一个弟弟比她小六岁。哥哥学习不好，念到小学五年级就辍学在家种地；弟弟成绩还不错，马上就要读高中了。至于郝春梅自己，一天学都没上过。从记事起，母亲就告诉她，女孩子读书没用，还不如好好学学做饭、洗衣这些，至少将来能找个好婆家。
郝春梅不认同母亲的话，可在那个家里，她一个女孩子，根本没有说话的份。
前年，在城里工作的大伯回村，说城里有户大户人家要雇保姆，一个月三十块，包吃包住。大伯本想让自己的闺女去，可闺女不愿意干伺候人的活，更何况还要照顾老人。春梅知道后，立马说自己能去。那年她刚满十七，家里已经开始给她张罗婆家了。如果她没有离开，往后的人生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当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离开这个家，别说照顾老人，让她干什么都行。
大伯秉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答应带她进城。为了说服父母放入，春梅主动让出了一半的工资。
陈家老太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先进女性。得知郝春梅是因为家里重男轻女而没能上学后，主动教她识字读书，还给她涨了十块钱工资。这件事，郝春梅没让家里人知道。
自从得知郝春梅顺利拿到了工资之后，家里就以各种理由，频繁问她要钱，今天爷爷病了，明天妈妈磕着了，后天家里要买小猪仔了，反正就是要把她那点儿工资全要过来。后来有一次家里把电话打到传达室，说她父亲摔伤了，开口就要钱。郝春梅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双方不可避免的吵了起来。恰好陈松岳回来探亲，目睹了这一幕。
事后，陈松岳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每隔一段时间就写信回去诉苦，说自己在这边过得并不好，经常做错事被骂、被罚钱，总之越惨越好。郝春梅虽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照着做了。
家里的回信没有一句安慰，寥寥几行全是劝她为了钱再忍忍。大概是怕她真的一气之下不干了，父母主动退了一步，让她每月可以少寄五块钱回去。
而且自从知道她在城里过得不容易以后，家里也不再动不动就打电话以各种理由要钱了，生怕她扛不住撂挑子，这样连一个月十块钱都没了。
听郝春梅说完这些，江琳对陈松岳的印象一下子好了不少。
从郝春梅那儿了解到，陈松岳这个人口味重，爱吃香的、麻的、辣的，而且饭量还不小。江琳便琢磨着给他做一道麻婆豆腐、一道香辣回锅肉，都是实打实的下饭菜。
秦铮房间里，陈松岳吊儿郎当地靠在书桌边，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皱着眉摇了摇头：“你天天就在家看这个啊？无不无聊？”
秦铮瞥他一眼：“不然呢？我现在这样子还能干什么？”
“那能干的可多了，就看你想不想。”
秦铮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索性把话题岔开：“你呢？工作怎么样？”
一提这个，陈松岳的脸立刻耷拉下来。他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叹口气：“别提了。整天在乡镇上跑来跑去，我都觉得自己压根没回城，只是换了个地方下乡。”
“真要让你成天坐办公室，你估计更难受。”秦铮不紧不慢地说。
陈松岳挠挠头：“说得也是。这活儿虽然脏点儿累点儿，但自由啊，能到处跑跑。”
“好歹先干着吧。等过完年回城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工作更难找。”
陈松岳点点头，对这话很是认同。他目光不知扫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秦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陈松岳凑过来，笑得一脸欠揍：“你跟那个叫江琳的小保姆……”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秦铮瞪着他，语气生硬。
“真的没有？”陈松岳冲他挑了挑眉，“可我怎么觉得，你看她的眼神不怎么清白呢？”
秦铮知道他说的是下雪那天。
托江琳的福，前一晚他难得睡了个好觉。早上醒来，听见窗外有动静，便随手拉开了窗帘，正好看见江琳正在他窗户前堆雪人。
她围着那条大红围巾，在一片雪白里显得分外鲜活，而且衬得皮肤格外白净，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从她滚第一个雪人脑袋时，秦铮就在看了。起初她带着手套，雪总是粘在手套上，怎么也搓不圆。后来她索性摘了手套，直接用手去搓。雪太散，要么成不了形，要么滚到一半从中间裂开了。每次失败，她都会嘟嘴叹气，表情生动又可爱，跟平时那个成熟冷静的她比起来，完全是判若两人。
一次次失败，又重来，她的手都冻红了，却还是不放弃。等她终于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滚出来的时候，秦铮也跟着松了口气。
然后他就隔着窗户看到，斜对面的院子里，陈松岳正扶着铁锨站着，往这边看的目光贼兮兮的。
两人就那么僵持着，你不动我也不动。江琳因为太过专注，完全没发现两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在暗中较劲，直到后来郝春梅开口，才打破了这无声的对峙。
“喂。”陈松岳拿胳膊肘碰了碰他，“都过去好几天了，你不会还在回味吧？”
“跟你没关系。”秦铮冷冷回道。
“行行行。”陈松岳说完，又笑嘻嘻地凑过来，“不过当兄弟的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你这臭脾气真该改改了，不然除了我，谁受得了你啊，我可听说了，那天苏晓棠来找你，最后是哭着回去的。”
说完，他拍了拍秦铮的肩膀，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要我说，那苏晓棠确实不适合你，太能作了，但要是那小保姆，加油，哥们儿支持你。”
秦铮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出来吃饭了！”
陈松岳捂着肚子站起来，夸张地叹了口气：“总算能吃顿正经饭了，真是不容易。”
餐桌上满满当当摆着麻婆豆腐、香辣回锅肉、宫保鸡丁、荔枝肉、清炒白菜，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非常丰富。
陈松岳眼睛都亮了，搓着手在桌边坐下。他看了眼菜色，又瞥了眼秦铮。秦铮不吃辣，这两道辣菜摆明是专门给他做的。他顿时来了精神，看着江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辣的。”
不止陈松岳，连秦铮也在等着她的回答。
“春梅告诉我的。”江琳实话实说。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陈松岳追问。
“说你饭量大，吃得多。”江琳说着，把满满一大碗米饭放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喏，特意给你换了个大碗，一碗顶三碗，不够吃锅里还有。”
陈松岳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拿起筷子，二话不说开始大快朵颐。
麻婆豆腐麻辣鲜香，舀一勺浇在米饭上拌匀，那味道别提多香了。回锅肉的肥油都被炒出来了，香而不腻，辣椒又辣又香，夹一筷子放进碗里配着米饭一起吃，香辣爽口，不油不腻。
陈松岳吃了整整两大碗米饭，最后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作为收尾，这一顿，吃得他实在太过瘾了。
吃完，陈松岳舒舒服服的靠在椅背上，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秦铮放下筷子，颇有些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陈松岳忽然一拍脑门，坐直了身子：“差点忘了，我来是想跟你说，咱们一起下乡的知青差不多都回来了，趁着年前想凑一块儿吃顿饭，大家都希望你能去。”
江琳正在收拾碗筷，听到陈松岳的问话，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她有意无意地瞥向秦铮，等着他的回答。私心里，她是希望秦铮答应的，多出去走走看看，接触一些人，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秦铮垂眸看着那条断腿，下意识想说不去。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江琳那晚说的话，“秦铮，别轻易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试试，万一呢？”
“定好时间地点告诉我，我会准时到的。”秦铮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陈松岳和江琳几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哎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陈松岳笑着打趣道，忽然对上秦铮锐利的目光，立刻举手投降，“行了行了，不说了，我回去补觉了。”
他站起身，意味深长地冲秦铮眨了眨眼，“哥们儿，加油，我看好你。”
出了门，冷风一吹，陈松岳裹紧身上的棉衣，脑子里却还在转。
说实话，刚开始他还觉得是秦铮剃头挑子一头热。可通过这两次相处下来，他发现那个叫江琳的小保姆，对秦铮也是关怀备至啊！出门怕他冷，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围巾给他围上。他跟春梅可不会这样。
还有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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