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的通话记录,是第四天上午调出来的。
技侦老郑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屏幕上,一份是程朗手机的通话明细,一份是四十七秒号码的开机轨迹。
“程朗失踪那天早上,七点零四分,他接过一个电话。”老郑指着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哪个号码打来的?”陆峥问。
老郑没说话,他把那个号码放大,和四十七秒号码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号码,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挂断之后,程朗就关了机。”老郑说,“他手机关机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打了一行字,没发出去。”
“什么字?”
“你等我。”
老郑说:“存成草稿,没发送。然后关机,出门,再也没回来。”
陆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你等我。”
他忽然想:程朗那四十七秒,听见了什么?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等我。”
他见过很多遗书,见过很多告别短信。没有人这么写过。
程朗不是写“对不起”,不是写“我爱你们”。
他写“你等我”。
一个要赴死的人,让谁等他?
“你等我”——是对方说的,还是程朗自己写的?
他想起顾声说的那句话:程朗失踪前三天问他,你相信有人会为了别人去死吗。
程朗说“我说真的。不是电视剧。”
四十七秒之后,他关机,出门,把自己交了出去。
“他这是去赴约了。”老周在旁边说,“他手机里还留着那行字——他说他答应了什么。”
陆峥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你等我”三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是程朗答应了对方什么,他为什么要写“你等我”?
这句话,像是说给留下来的人听的。
老郑走后,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四十七秒。”他说,“这数字,和那个号码一样。”
“嗯。”
“你说,程朗接电话的时候,知道自己接的是谁的号码吗?”
陆峥想了想。
“他知道。”他说,“他要是不知道,他不会关机出门。”
“那他为什么还去?”
陆峥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顾声说的那句话。
程朗问出口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决定了。
程朗信了。
——
顾声把照片交给警方,是当天下午。
他来派出所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兜里揣着那张照片,从家里一路攥到这里。照片边角,被他攥出了汗印。
他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把照片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好几遍。
他想过自己去找程朗。
他想过顺着照片上那个女孩,自己去找。
可他不知道从哪找起。他连程朗那天早上出门,穿的是什么颜色的鞋,都想不起来。
最后他还是站了起来,走向值班台。
“我报案。”他说,“我对象失踪了。我这儿有一张照片,可能跟他失踪有关。”
他把那张A4纸裁了一半的照片,放在陆峥面前。
“程朗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他说,“他失踪前,总在电脑上调这张照片。他说是街拍,随手拍的。”
陆峥拿起照片,看了看。
女孩的侧脸,窗边,低头看着手。光线很暗,但能看清她左手腕上,绕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这个人,我们认识。”陆峥说,“她叫苏荷。是案子里的一个女孩。”
顾声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也是……被带走的?”
“她被带走,比程朗更早。”陆峥说,“三年前。”
顾声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程朗拍她,是在失踪前那阵子。”他慢慢地说,“他那时候跟我说,街拍,随手拍的。”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你相信有人会为了别人去死吗。”顾声说,“我说电视剧里吧。他说,我说真的,不是电视剧。”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陆峥。
“他那天晚上,是不是就已经决定要去赴约了?”
陆峥没有说话。
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顾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照片。
“我当时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他说,“我要是问他,你要去干什么,就好了。”
“我要是说,我相信,就好了。”
“他说‘我说真的’的时候,我拍了他肩膀一下,我说行了,睡吧。”
顾声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
“我那天晚上,要是没让他睡,就好了。”
顾声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程朗问他那句话那天,天也是这么黑的。
他把那张照片交出去了。
照片没了,程朗的东西,少了一样。
可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至少,现在有人去找程朗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程朗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回来吧。”
程朗没有回。
顾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
他走得很慢。
他怕回家,怕推开门,屋里空着。
——
林晚的证词,是在安全屋里做的。
老周带着笔录本来,坐在她对面。林晚抱着那杯热水,低着头,慢慢回忆。
“那个人,”她说,“我见过他两次。”
“哪个?”
“高个子那个。”林晚说,“他不是每天都在。我见过他两次。他进门的时候,屋里的人,都会让开一步。”
“让开一步?”
“嗯。”林晚说,“就像……路上看见大人物,往旁边让一让那样。矮个圆脸那个,对他最客气。他进门,矮个子就站到边上去,头低着。”
“高个子长什么样?”
“看不清。”林晚说,“他戴着帽子,口罩拉到下巴。脸,我只看见半张。眼睛下面那道……那道线。”
“什么线?”
“从眼角下来,到腮边,一道疤。”林晚说,“不深,像是旧伤。他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一样。他说的话,我都听不清。”
老周把这些记下来,又问:“他手上有戴什么东西吗?”
林晚想了想。
“有。”她说,“他手腕上,有一根红绳。”
老周的笔停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林晚说,“他伸手接杯子的时候,我看见的。红绳,细细的,尾端打了一个结。绕了三圈,打了三道。”
老周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笔录本合上,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高个子,他来过两次。”林晚又补了一句,“第二次来的时候,他戴着手套。”
“手套?”
“嗯。”林晚说,“屋里那些人,都不戴手套。只有他戴。他碰过的东西——杯子、门把手、椅背——都是隔着手套碰的。”
老周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住。
他想起夜访者——那个在医院走廊监控里,站了三分钟的男人。
监控里,那个人也戴着手套。
“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在屋里坐了很久。”林晚又说,“他没怎么说话。他坐了一会儿,就走。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好好养着。’”林晚说,“他说话很轻,我差点没听见。我听见了,我愣住了。他一个那样的人,对我说‘你好好养着’。”
老周没有接话。
“他走了以后,矮个圆脸那个进来收拾杯子。”林晚说,“他看见那个杯子,愣了一下,拿起来,走了。后来那个杯子,就再也没出现过。”
然后他给陆峥打了个电话。
“林晚说,先生手腕上有一根红绳。”他说,“三道结,和她之前看到的一样。”
电话那头,陆峥沉默了很久。
“和档案里那根,和程朗照片里那根,和夜访者手腕上那根——”他说,“同一根编法。”
“对。”老周说。
“先生亲自去看过她。”陆峥说,“他进屋,摘了口罩,让她看见了半张脸,看见了他手腕上的绳。”
“他故意的?”
“不知道。”陆峥说,“但他一定知道,她记得住。”
——
谢宏等了三天,先生没有动静。
第三天夜里,他等不住了。
他没有办法再等。他把那根红绳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他把红绳系在手腕上,扣好,出门。
系红绳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
绕三圈,压同一个方向,收口,三道。
他系完,低头看了看——和先生给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自己会系这种结。
这手艺,是他这二十一年里,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里,偷偷练出来的。
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一个被师傅做过的人,学会了师傅的结法。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什么。
他扣好袖口,把那根红绳盖住,出门。
他去找老关系。
谢宏到老关系的五金店时,老关系正在关门。
看见他,老关系的手停在卷帘门上。
“你手腕上,系的是什么?”老关系问。
谢宏没说话,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一根红绳,三道结,绕在他手腕上。
老关系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你这是……”他压低声音,“先生给的?”
“嗯。”
老关系看了他半天,把卷帘门重新拉开,让他进去,又把门拉下来。
“你坐下。”老关系说,“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宏坐下来。
“我想见先生。”他说,“先生让我先去找一个人。”
“谁?”
“当年替师傅递刀的人。”
老关系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递刀的人。”他说,“你还真敢问。”
“你知道他在哪儿?”
老关系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说,“不过我听说——先生当年,是给老师傅递过刀的。”
谢宏看着他。
“给老师傅递过刀。”他慢慢重复了一遍。
“差不多。”老关系说,“你要是去找他,就是往先生的眼皮底下走。”
谢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我早就往先生眼皮底下走了。”他说,“从这根绳系上的那天起。”
“先生不见我。”他说,“那就让先生的人来找我。”
“你想干什么?”
“你在圈子里,认识代办的人。”谢宏说,“帮我带句话:我谢宏,就在老地方等他。等到他来为止。”
“先生不会来的。”
“我知道。”谢宏说,“他派谁来,都行。”
第四天下午,有人敲了谢宏的门。
谢宏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矮个,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谢先生。”那人说,“先生说,你师傅等了你二十一年。你等这三天,就等不住了?”
谢宏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和气脸。
“我师傅等了我二十一年,是我对不住他。”他说,“可我要见的是先生,不是师傅。先生晾我三天,我认。先生要晾我三年,我也等。可他连句话都不给我,让我干等——这不是等,这是吊。”
矮个男人脸上的笑,没变。
“先生说,你是个明白人。”他说,“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矮个男人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当年,你是自愿的吗?”
谢宏站在门口,没有动。
这句话,他听过。
二十二年前,他躺在床板上,师傅问他:“你是自愿的吗?”
他说:“自愿的。”
他答了二十二年。每个字都稳。
可今天,这句话从先生那边传过来,隔了二十二年,又问了他一遍。
谢宏张了张嘴。
“……是。”他说。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了一点。
矮个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先生还让我带一句话。”他说,“你要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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