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悄没声儿来的。
前一天还是满街枯枝,一夜之间,街边的树就冒出了细密的绿芽。风里不再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一点潮湿的、青草似的气息,从打开的窗缝里钻进来。
牛腩是下午就焯好的。
他今天下午没有排预约,特意空出了半天。先去了菜市场,挑了牛腩、番茄、一小把青菜;回来焯水、切块、下锅,慢慢炖。炖了一个多钟头,汤色才浓起来,香气一点点漫开,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其实不常做饭。
一个人住,做饭麻烦,洗碗更麻烦。平时都是楼下随便对付一口。
可今天不一样。
沈叙站在厨房里,把洗好的番茄切成块。
灶上炖着一锅牛腩,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拿勺子撇去浮沫,又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又往里面丢了两片姜。
他今天请陆峥吃饭。
不是下馆子,是他自己做。
电话是前天晚上打的。陆峥接起来的时候,那边一片嘈杂,像是还在街上。他说:“你刚才发的什么?”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沈叙说,“我这儿,自己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会做饭?”陆峥的声音带着点怀疑。
“会一点。”沈叙说,“你来尝尝。”
“……行。”陆峥说,“几点?”
“七点。”
“我看看,要是案子没耽误,我就过去。”
“好。”沈叙说,“等你。”
他挂断电话,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给陆峥发了一条消息:
“不吃香菜,对吧?”
陆峥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
“上回你把我碗里的香菜都挑走了。”沈叙回,“我以为你不吃。”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
“我不挑食。我是怕你挑食,帮你挑干净。”
沈叙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继续切番茄。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菜市场。
他很少去菜市场。平时买饭,都是楼下解决。可今天不一样——他问了老板,牛腩买哪块好,老板说带点筋的,炖出来才香。
他又绕到卖调料的摊子前,买了一瓶蚝油。
摊主问他:“小伙子,做饭给谁吃?”
沈叙愣了一下。
“给朋友。”他说。
“女朋友?”
“不是。”沈叙说,“就是朋友。”
摊主“哦”了一声,低头给他找零钱。
沈叙拎着菜往回走,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青草气。
他忽然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很稳。
——
陆峥是七点过十分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拎着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路过看见的,挺新鲜,顺手买了。”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随手剥了一个,掰了一半递给沈叙:“尝尝。”
沈叙接过来,吃了一瓣。
“甜吗?”
“甜。”沈叙说。
“那就行。”陆峥说,“卖橘子的说,不甜不要钱。我尝了一个,是甜的,才买的。”
“你就不怕他骗你?”
“他骗我,我就回去找他。”陆峥说,“他摊子还在那儿呢。”
沈叙笑了一下。
陆峥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你还会买水果?”沈叙问。
“我会的可多了。”陆峥说,“你那个牛腩,闻着挺香。”
“马上就好。”沈叙说,“你先坐。”
陆峥没坐。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叙把菜盛出来,端上桌。
番茄牛腩,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白亮亮的,冒着热气。
“就两个人,做这么多?”陆峥问。
陆峥洗了手,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上次来,还是冬天。那时候屋里摆着书、档案、一杯凉掉的茶。现在窗台上多了一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你养花了?”陆峥问。
“嗯。”沈叙说,“前两天逛花市,顺手买的。老板说好养活,浇浇水就行。”
“活了?”
“活了。”沈叙说,“你看这叶子,多绿。”
陆峥低头看了看那盆绿植,又看了看沈叙。
“你这个人,”他说,“还挺会过日子。”
“一个人过,总得把自己照顾好。”沈叙说。
陆峥没接话。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孤单。
“不多。”沈叙说,“你胃口大。”
陆峥没再说什么,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沈叙问。
“……行。”陆峥说,“比我妈做的好吃。”
“那你多吃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
屋里很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吃到一半,陆峥忽然问:“你高中那会儿,会做饭吗?”
“不会。”沈叙说,“那时候连面条都不会煮。”
“我记得。”陆峥说,“高二那年,你住校,有回食堂师傅手抖,给你打的菜里全是姜。你愣是就着白饭吃完了,也没吭声。”
沈叙想起来了,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坐你旁边啊。”陆峥说,“我看你吃一口,皱一下眉,吃一口,皱一下眉。”
“那你怎么不说?”
“我怕你不好意思。”陆峥说,“后来我就把我碗里的肉,悄悄夹给你。”
沈叙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牛腩,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时候,也总把肉夹给我。”他说。
“你瘦。”陆峥说,“得多吃点。”
“现在不瘦了。”
“那是。”陆峥说,“都学会自己炖牛腩了。”
沈叙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陆峥看着他,忽然说:“沈叙,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沈叙顿了一下。
“挺好的。”他说,“有饭吃,有茶喝,有人惦记。”
“谁惦记你?”
“你。”沈叙说。
陆峥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我那是怕你饿死。”
“那也行。”沈叙说,“饿不死就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局里的事,聊街上新开的面馆,聊窗外那棵发了芽的树。
谁都没提案子。
谁都没提那些被锁进档案柜里的名字。墙上的时钟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陆峥忽然说:“沈叙,你说,人为什么要交朋友?”
沈叙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一个人扛不住。”
“扛不住什么?”
“扛不住那些说不上来的东西。”沈叙说,“高兴的事,想找人说说;难过的事,也想找人说说。”
“那你说,我算你朋友吗?”
沈叙看着他,没有犹豫:“算。”
陆峥低下头,笑了。
他没再说别的。
春天到了,连鸟都多了。
——
吃到一半,陆峥放下筷子,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
他这一抬手,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擦伤。伤口结了薄薄的一层痂,边缘还泛着红,一看就是新伤。
沈叙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道伤,看了两秒,问:“这伤哪儿来的?”
陆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哦,前两天抓人的时候,在墙角蹭的。不碍事。”
“你就这么放着?”
“不碍事。”陆峥又说了一遍,“过两天就好了。”
“过来。”沈叙说。
“干什么?”
“给你上药。”
“不用。”陆峥说,“我皮糙肉厚——”
“过来。”沈叙又说了一遍。
陆峥看着他,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来,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那道伤。
沈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箱。
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整整齐齐的,像是早就备好的。
“你一个心理医生,备这么全的药?”陆峥问。
“职业病。”沈叙说,“怕病人情绪激动,磕着碰着。”
他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轻轻按在伤口上。
“嘶——”陆峥倒抽了一口凉气。
“忍着。”沈叙说,“你抓人的时候,怎么不喊疼?”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抓人的时候,顾不上疼。”陆峥说。
沈叙没接话。他低着头,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擦着那道伤,动作很轻,很稳。
擦完碘伏,他放下棉签,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
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陆峥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干什么?”
“吹吹,干得快。”沈叙说,“小时候我受伤,我妈就这么给我吹。”
“你妈——”陆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来,沈叙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沈叙却像是没注意到他这句话,低着头,把创可贴撕开,小心翼翼地贴在那道伤上。
“好了。”他说,“这两天别沾水。”
“知道了。”陆峥说。
陆峥把袖子放下来,忽然说:“那小子跑得是真快。”
“谁?”
“我抓的那个。”陆峥说,“一个惯偷,在菜市场偷钱包,被事主当场抓住,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追了两条街,他从一个施工围挡的缝里钻过去,我没收住,胳膊在墙上蹭了这一道。”
“追到了吗?”
“追到了。”陆峥说,“后来他跑进一个死胡同,蹲在地上直喘气,说:‘大哥,别追了,我认栽。’”
沈叙听到这儿,笑了一下:“那你这伤,值了。”
“值了。”陆峥说,“就是有点疼。”
“现在知道疼了?”
“现在知道了。”陆峥说,“你刚擦药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那你怎么不说?”
“怕你笑话我。”
沈叙看着他,摇摇头:“你一个大男人,还怕人笑话。”
“那你刚才还说,我是小姑娘。”陆峥说。
“那是夸你。”
“……你这人,夸人跟骂人似的。”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张创可贴,忽然觉得,那一点点温热,好像还没散。
——
吃完饭,陆峥要帮着收拾,被沈叙拦住了。
“放着吧。”沈叙说,“我一会儿洗。”
“那我干坐着?”
“那你就坐着。”沈叙说,“阳台上风好,去透透气。”
陆峥没再坚持。他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点。
晚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的青草气。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沈叙忽然问。
“还行。”陆峥说。
“说实话。”
陆峥沉默了一下:“一般。半夜老醒。办案落下的毛病,一到晚上脑子就停不下来。”
“想案子?”
“什么都想。”陆峥说,“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沈叙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这儿有个安神的方子,酸枣仁、茯苓、百合,配好了泡水喝。回头我给你抓一副。”
“你还会抓药?”
“不会。”沈叙说,“我认识个老中医,回头我问他要。”
“行。”陆峥说,“那我等着。”
“嗯。”沈叙说,“等你喝完了,要是还睡不着——”
“还睡不着怎么办?”
“还睡不着,你就来我这儿。”沈叙说,“我陪你说话,说到你困为止。”
陆峥没有接话。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很久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沈叙收拾完碗筷,也走到阳台上,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温柔。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街口拐过来,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
“沈叙。”陆峥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陆峥说,“以后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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