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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试

小说:

烬路逢峥

作者:

Kilory

分类:

现代言情

线人是第三天傍晚,给沈叙回的电话。

沈叙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做收尾。送走病人,他回到屋里,手机已经响了两声,又停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没有接。等了两分钟,他才回拨过去。

“查到了?”他问。

“查到了。”那头说,“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户籍上叫莫桂兰,女的,登记住址就是城西旧街那一片。”

“城西本地人?”

“问题就在这儿。”那头说,“我托人调了她户籍的底档。她这户口,不是打小就在城西的——是八年多以前,从外头迁进来的。迁入的记录有,可她迁入之前,在哪儿住、干什么的,全查不到。一片空白。”

沈叙没有接话。

“还有,”那头又说,“她那个儿子,我查了,姓李。可户籍上,母子俩没有同户。也就是说,那孩子户口不在她名下。”

“不在她名下?”

“对。”那头说,“一个带儿子过日子的女人,儿子户口却不跟她在一起。你说怪不怪。还有,她对外都说是城西本地人,可那片的老住户,都说她是外头搬来的。她来这儿八年了,没人知道她以前的事。”

沈叙站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前,有没有可能,在杏河县那边待过?”他问。

“查不到。”那头说,“她迁入前的记录,像是被人抹干净了。也像是……从来就没好好登记过。你说她是外地来的,那她来之前,总有个来处。可这个来处,没有。”

“再查。”沈叙说,“往岭北县那个方向查。”

“岭北县?”

“嗯。”沈叙说,“你往那个方向查,看看有没有她的影子。”

那头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沈叙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删掉通话记录。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让线人往岭北县查,不是随口说的。当年警方通报过桂姨的特征——身高不高,讲白话,会讲客家话,老家疑在岭北县那一带。一个自称城西本地人、迁入前记录一片空白的女人,若真在岭北县留下过影子,那她是谁,就藏不住了。

一个自称城西本地人的女人,户籍却是八年前从外地迁入的。一个带着儿子过日子的女人,儿子的户口却不在她名下。一个来了八年、没人知道她以前在哪的人。

沈叙想:这样的一个人,要藏,是藏得住的。

可再会藏的人,也有藏不住的来处。

——第二天下午,沈叙去了城西旧街。

他没有开车,穿了一件半旧的深色外套,像这城里任何一个普通的路人。他走到巷子深处,那辆板车还在,水果码得整整齐齐。那个女人蹲在板车边,低着头,正在整理筐里的橘子。

“大姐,橘子怎么卖?”沈叙走过去,蹲下。

女人抬起头,看见他,先是打量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三块钱一斤,自家进的,甜得很。你挑,随便挑。”

“来两斤。”

“好嘞。”女人麻利地拿了个塑料袋,挑了些橘子,称了,递给他,“您拿好。要是不甜,下回您来找我,我给你换。”

“下回还来你这买。”沈叙接过橘子,没有立刻走,“大姐,你在这儿卖果,卖了不少年了吧?”

“有几年了。”女人说,“我就在这后头住着,推个车出来,赚个菜钱。”

“听你这口音,不像城西这边的。”

女人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是嘛?我在这儿住久了,口音早串了。我老家……唉,老家也没人了,回不回去都一样。”

“你儿子呢?”沈叙顺着话头问,“刚才看他在板车那边蹲着,不怎么说话。”

“我那儿子,打小就这样,脑子不太好使。”女人说,“可乖,听话,从不惹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他这么大,不容易。也多亏街坊邻居照顾,都不嫌弃他。”

“他今年多大了?”

“十八九了。”女人说,“十八九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可没办法,他是我生的,我养着,这是命。”

她说到“十八九了”的时候,顿了一下。就那一下,很短,沈叙注意到了。他随口说:“十八九,那是不小了。他平时,还认得人吗?”

“认得。”女人说,“就是不会说,光知道跟着我。”

“一直是你一个人带?”

“一直是我。”女人说,“他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拉扯他,拉扯了这些年。你说容易吗?不容易。”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像是要让旁边路过的人听见。正好有个买菜的大妈经过,听见了,叹了口气:“莫大姐这些年,真不容易。一个人带这么个儿子,苦啊。”

“不苦不苦。”女人连忙说,脸上又堆起笑,“习惯了。看着他好好的,我就高兴。”

沈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那个买菜的大妈,被她说动了。她的话,熟练地绕开了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他爸怎么走的,她娘家在哪,她为什么一个人来城西。每一句都像是真的,每一句又都轻飘飘的,不落实地。

她说到儿子的时候,语速快了一些,话也密了一些,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对很多人说过很多遍,熟得不用过脑子。

沈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付了钱,提上橘子,转身要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正在低头整理橘子。她儿子从板车那边站起来,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像是想过来。女人头也没抬,手在身后一挥:“回去蹲着,别过来。”

那小伙子就停住了,退了回去,又蹲下。

“先生,”女人抬起头,冲沈叙笑,“下回常来啊。”

“好。”沈叙说,“常来。”

“先生,”女人在背后叫住他,“你住哪片啊?看着面生,不像这片的。”

沈叙回过头:“路过。听说这片的橘子甜,特意绕过来的。”

“哦——那下回常来。”女人笑着说,“我给你挑顶甜的。”

“好。”

沈叙提着橘子,走出巷子。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女人站在板车边,一直看着他走远。他走得很自然,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买完水果回家的路人。

走到巷口,他拐进一条岔路,停住,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删掉了刚才的几条记录。

他回想刚才那个女人。

她的一举一动,都太"熟"了。笑,是熟的;招呼,是熟的;说到儿子,那套话也是熟的——熟到不像一个带着傻儿子过了半辈子的母亲,倒像一个把"可怜的母亲"演了太多年、已经分不清真假的人。

她在人前说"我那儿子,打小就这样,可乖,听话"的时候,语速快、话密,像背书。

可沈叙记得,他昨天远远看见的,她在无人处对那个儿子说话的样子——没有一丝热乎气儿。

沈叙想:人演的戏,分两种。一种是为了骗别人,演给自己看,演着演着,自己也信了。另一种,是心里门儿清,面上照演,因为她知道,这层皮就是她的命。那个女人,是第二种。

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她们往往比谁都清醒——清醒到,连自己都哄不了自己,只能把戏演给别人看。

沈叙站在岔路口,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他没有回工作室。他绕到城西旧街后面那排平房,远远地看了一眼。

第三间。

门半掩着,看不见里面。门口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阿娃蹲在门槛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陆峥查到莫桂兰的户籍,是同一周的周五。

老周把复印件摊在他桌上:“查了。莫桂兰,女的,登记住址城西旧街。可你看这儿——”

老周指着迁入记录那一栏:“她是八年前从外县迁进来的。迁入之前,户籍记录一片空白。也就是说,她说是本地人,其实是个外来户,来了才八年。”

陆峥盯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还有,”老周说,“她那个儿子,姓李。可户籍上,母子俩不同户。孩子户口不在她名下。”

“孩子户口呢?”

“查了,也是空白。”老周说,“像是从来就没上过户口。”

陆峥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她来城西之前,在哪儿住过?”

“不知道。”老周说,“迁入前的记录,一片空白。我问了片区的老民警,说她是自己搬来的,租的房,后来落了户。问她以前干啥的,她说一直在别处打零工,也没细说。”

陆峥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那个女人迎上他目光时,那双一瞬闪躲、又很快稳住的眼睛。

他从手机里翻出那天在巷子里拍的照片——那个女人蹲在板车边的侧影。他把照片发给老郑,附了一句:查查这个人,户籍底档,越早越好。

老郑回了个:收到。

陆峥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那个女人低着头,手伸在橘子堆里,看不清脸。

他总觉得,这张照片里,藏着点什么。

“技侦那边呢?”他问,“匿名电话,查出来了吗?”

“查了。”小马接话,“号码是个公用电话亭的,在城南。那亭子周围没监控,查不到打电话的人。时间也对不上——过了好几天了,亭子里的通话记录早就覆盖了。”

“公用电话亭。”陆峥重复了一遍。

“对。”小马说,“现在谁还用公用电话啊。特意跑城南去,用一个查不到人的公用电话打举报——你说这人图什么。”

陆峥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份户籍复印件。一个自称本地人的外来户,一个户口不在一起的儿子,一个查无来源的匿名电话。

“这案子,”陆峥说,“怎么越查,越像是有人把线索,一条一条送到我们手里。”

“那不是好事吗?”小马说。

“好。”陆峥说,“就是太好了。”

那天晚上,陆峥加班到很晚。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摞卷宗又翻了一遍。九个孩子的照片,排成一排,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笑脸。他翻到罗大柱那页,那个十几年前自杀了的孩子父亲,遗书上写着:"要是有一天他回来了,告诉他,爸爸一直在找他。"

罗大柱的孩子,到现在也没找回来。

陆峥合上卷宗,熄了灯。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点。

他忽然想到傅长根。那个头发灰白、眼下一片青黑的男人,墙上挂着孩子的照片,擦了十七年。他想起那天下午,他站在傅长根楼下,抬头看见二楼窗户里,那个男人站在孩子的照片前,很久没有动。

如果那个卖水果的女人,真是桂姨——陆峥想——她欠下的,不是九个孩子的下落,是九个家庭的后半生。

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家。

——那天晚上,陆峥去了叙心工作室。

他到的时候,沈叙正在窗边坐着,手边搁着一本书。看见他进来,沈叙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说:“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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