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坪镇的老祠堂，在镇子最东头。
祠堂是清朝的老屋，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字早就磨得看不清了。解放后当过粮站，后来当过库房，再后来就空了。镇上的人逢年过节还在门口烧几炷香，谁也不进去。偏房在祠堂东侧，单独一扇小门，锁着一把老铜锁，钥匙孔里塞满了灰。
老郑把桂姨摊子底下挖出来的那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一下。
锁“咔哒“一声，开了。
偏房不大，十来步见方。光线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照见满地浮尘。屋里几乎没什么东西：靠墙一张老床板，床板上垫着稻草，稻草已经烂了；墙角一只搪瓷盆，搪瓷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黑铁；再就是墙根下，一堆烧过的纸灰。
烧得很彻底。灰是白的，已经结成了块，像是烧完又踩过几脚。
“烧东西了。“老郑蹲下来，“烧得干净，不想让人认出来。“
陆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眼那堆纸灰，又看了一眼床板。
“她在这里住过。“他说。
“谁？“
“阿荷。“陆峥说，“老人说，有个外来的女人，带着孩子，在祠堂偏房住过一段。应该就是她。“
老郑站起来：“纸灰我扒了扒，底下还有几片没烧透的。我拿回去让技术科拼。“
陆峥点了点头。他走过去，掀开床板。床板底下，横着一个木匣子，漆都掉了，露出木头本色。匣子没有锁，扣子一掰就开了。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根红绳，缠着一小撮头发，头发是黑的，用红绳一圈一圈缠着，缠得很仔细。
一张汽车票，黄了，折痕深深，票面上的字褪得厉害，隐约能认出“1991“和半个地名。
一只银镯子，很细，南方那种旧式样，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字。
“荷。“老郑念出来，“阿荷的荷。“
陆峥把银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镯子很轻，像是戴了很多年，内圈磨得光滑。
“红绳缠头发，“陆峥说，“是南方哪里的旧俗？“
老郑摇头：“我不懂这个。回头找个懂行的问问。“
陆峥把三样东西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带回去。“他说，“一件一件查。“
——技术科拼纸灰，拼了三天。
老郑把拼好的东西送到陆峥桌上，是一张烧剩的信封角，巴掌大。信封是牛皮纸的，烧掉了一大半，只剩左下角。上面有一枚邮戳，戳子盖得有点歪，能认出半个地名和两个数字：
“南……市，19“
地名剩半个字，中间那截正好烧掉。老郑说：“邮戳我们查了，全国叫'南某市'的地方太多，光凭这半个字，锁不死。“
“信封上还有字吗？“
“有。“老郑说，“铅笔写的，也是烧剩下的，就三个字：'至阿荷'。“
陆峥抬起眼。
“至阿荷。“他重复了一遍，“这是寄给她的信。“
“嗯。“老郑说，“信封角上还有一小截，像是收信人的地址，烧掉了，认不出。“
陆峥看着那张烧剩的信封角，很久没有说话。
一封信，从“南……市“寄来的，收件人是阿荷，信烧了，信封也烧了，只剩这个角。
是谁给她寄信？
信里写了什么，让她宁可烧掉，也不让人看见？
“查两个方向。“陆峥说，“第一，1991年，南方各市有没有叫'阿荷'或相近名字的失踪、走失记录；第二，那个银镯子的样式，找南方的手艺人认一认，看是哪一县的。“
“行。“
老郑走了以后，陆峥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那张汽车票的翻拍件，又看了一遍。
票面模糊，能认出“1991“和半个地名。技术科说，那半个字，像是个“梧“字。
梧。
南方有个梧州市。
陆峥把这半个字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隔天下午，陆峥回了市里。
他先去了一趟叙心工作室。不是为案子。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把那些东西，跟沈叙说一声。
沈叙正在整理书架。看见他进来，也没停手，只问了一句：“吃了没？“
“没。“陆峥在沙发上坐下，“你这儿有吃的吗？“
沈叙从抽屉里摸出一袋面包，扔给他：“先垫着。“
陆峥接住面包，拆开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说：“祠堂开了。“
沈叙整理书架的手，停了一下。
“钥匙对上了。“陆峥说，“偏房是空的，就一张床板，一只搪瓷盆，一堆纸灰。床板底下有个木匣子，里面一根红绳缠头发，一张1991年的汽车票，一只银镯子，镯子里侧刻着一个'荷'字。“
沈叙把手里那本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来，看着他。
“阿荷。“他说。
“你也觉得是她？“陆峥问。
“老人说的，那个在祠堂偏房住过、带着孩子的女人。“沈叙说，“照片上的人，圆脸，细眉，南方口音。镯子上刻'荷'，红绳缠头发——“他顿了顿，“这是南方姑娘自己给自己留的念想。头发缠了红绳，一般是姑娘出嫁前，或者离家前，留给自己家人的。“
陆峥看着他：“你对这个很熟。“
“我是心理医生。“沈叙说，“什么人都见过。南方打工的姑娘，北方的，都有这么做的。“
陆峥没有接话。他吃了一口面包，问：“你说，她为什么要把头发缠红绳，放在一个木匣子里？“
“要是带不走，就留个念想。“沈叙说，“要是回不去，就让东西替她回家。“
陆峥心里动了一下。
“回不去。“他重复了一遍。
“嗯。“沈叙说，“我猜，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灰灰的，光线落在两个人中间，像隔着一层旧纱。
陆峥坐了一会儿，说：“那张车票，1991年的。照片背面也写着1991年。“
“她1991年就在路上了。“沈叙说。
“一个南方姑娘，1991年离开家，在北方的小镇上，住祠堂偏房，带着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陆峥说，“你不觉得，这中间少了什么？“
“少了她是为什么来的。“沈叙说。
“对。“陆峥说，“她为什么来？她带来的那个孩子，是谁的？“
沈叙没有回答。
陆峥也没有追问。他把面包吃完，站起来：“走了。查到再跟你说。“
“嗯。“沈叙站在书架前，看着他的背影，“外头要下雨了，门口有伞。“
“不用。“陆峥说，“车在楼下。“
沈叙没有再说。
陆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叙站在灰灰的光线里，手搭在书脊上，像一幅旧画。
他忽然想起沈叙刚才说的那句话：回不去的人，就让东西替她回家。
他忽然觉得，沈叙好像不只是在说阿荷。
他说不清为什么。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了楼。
沈叙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听那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抬手，把书架最里层那本书抽出来。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梧州，1990年失踪少女，案卷在南方省厅打拐办。“
他看了一眼，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放回书架最里层。
这封信，是他写给自己的。
——两天后，老郑的电话来了。
“陆队，查到了。“老郑说，“南方梧州市，1990年，报过一个失踪案：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在镇上赶集的时候被人带走的。她小名叫阿荷。姓覃，叫覃荷。“
陆峥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报案的是她爹。“老郑说，“老人不在了。卷宗在梧州那边翻出来的，纸都黄了。里面有一张照片——姑娘，圆脸，细眉，发辫很长，站在镇口的石桥上照的。跟咱们那张'阿荷，1991年'的照片，是同一个人。“
“确认了？“
“确认了。“老郑说，“卷宗里的照片虽然模糊，但眉眼对得上。技术科比过了，九成以上。“
陆峥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
“1990年被带走，1991年在北方。“他说，“她不是自己跑来的。“
“不是。“老郑说，“她也是被拐的。“
陆峥放下电话，在桌前坐了很久。
一个十四岁的南方姑娘，在镇上赶集的时候，被人带走。
她被人带着，一路往北。1991年，她在北方的祠堂偏房里，留下头发、车票、银镯子。
2004年，她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把孩子交给了丰坪镇的桂姨。
“带到西边去，别让人找到。“
那半张纸上的字，笔迹工整，字挺好——是一个读过书的人写的。
阿荷是南方农村姑娘，1990年被带走的时候十四岁，她读过书吗？
陆峥把那张烧剩的信封角又拿起来，看了很久。
信封是从“南……市“寄来的，收件人“阿荷“。
“至阿荷“。
如果阿荷是运孩子的人，那给她写信的人，是谁？
陆峥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脊背凉了一下。
写信的人，或许不是她家里人。
或许是那个——把她从镇上带走的人。
——同一周，傅晓东入学了。
傅长根跑了三趟县教育局，把孩子的户籍、鉴定报告、民政的介绍信，一样一样摆到人家桌上。教育局的人看完，说：“十八九岁的娃，从初中念不合规矩。先做个测试，看能不能直接跟高一。“
测试是县一中安排的。那天上午，孩子坐在空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套卷子。监考的是个年轻女老师，看他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以为他紧张，说：“别怕，会多少写多少。“
孩子点点头，低头看卷子。
教室很静。窗外的玉兰树开着花，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
年轻女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批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见那个少年已经写完了一张卷子，正翻到第二张。
她走过去，拿起他写完的那张，看了一眼。
她的手，停住了。
语文卷，通篇写满。字迹不算好看，一笔一画，用力，但几乎没有错字。阅读理解那几道题，答得不算标准，可每道题都答在点子上，还多写了两句自己的看法——“写文章的人想家了“。
她以为是抄的。她翻了翻卷子背面，又翻了翻草稿纸。
草稿纸上，孩子验算数学题的笔迹，密密麻麻，思路清晰，没有一处涂改。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
他正低着头，写第三张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笔尖上。
“你以前……上过学吗？“她问。
孩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你怎么会这些？“
孩子想了想，说：“自己看的。“
年轻女老师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她批完他的卷子，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给年级主任打了个电话。
“主任，“她说，“这个孩子，不能按年龄编班。“
“那怎么安排？“
“他没上过一天学，可卷子，初中部分全对，高中前几道题也做出大半。数学，我看了，比高一新生里一半的人都好。你让他从头念初中，他坐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意见？“
“先跟高一试试。“她说，“要是不行，再往下调。“
孩子不知道这通电话。他坐在教室里，把卷子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坐好，等。
他第一次觉得，卷子上的题，是认识他的。
第一天上课，孩子坐在高一（三）班最后一排。
教室里的同学，都比他小两三岁。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误栽进花圃里的树，长得比谁都高，又不知道该怎么开花。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函数，讲到一半，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式子，沉默了几秒。教室里静下来，有同学回过头看他。
他开口了。他说得不算流利，但思路是清楚的。他把式子拆开，一步步讲下去，讲到最后一问，全班都安静了。
数学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卷子上他写的答案，说：“你坐下吧。往后，这道题要是没人会，就你来讲。“
全班都笑起来。孩子坐下，耳朵尖有点红。
那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因为“会什么“，而不是“不会什么“，被人看见。
——傅长根来接他的时候，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他不敢进去，怕给孩子丢人。他蹲在学校的墙根下，抽着烟，看见女老师送孩子出来，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
“考得咋样？“他问。
孩子说：“还行。“
“那能念不？“
“老师说，让我先跟高一试试。“
傅长根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搓了搓手，又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高一……那是好班的娃念的。“
“老师说我能念。“孩子说。
傅长根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伸手，在孩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走在前头。
孩子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忽然说：“爸。“
傅长根的脚步，顿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孩子叫他爸。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孩子，很久，没有转身。他怕一转身，眼泪就掉下来。
“嗯。“他说，声音有点抖，“走吧，回家。爸给你做顿好的。“
孩子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杏河县春天的风，从街口吹过来，暖洋洋的。父子两个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可谁也没觉得，这条路，比以前短了。
——夜里，沈叙又来了杏河县。
这次不是民政请的。他顺路，来看孩子。
孩子给他开门，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沈医生。“
“我来看看你。“沈叙说，“听你爸说，你考了高一？“
“嗯。“孩子把他让进门，给他倒水。他倒水的动作还有点笨，水洒了一点在桌上，他赶紧用袖子擦。
“不用这么小心。“沈叙说。
孩子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坐下，忽然问：“沈医生，我记不住小时候的事。“
沈叙看着他：“嗯。“
“别人都有小时候。“孩子说，“我小时候，好像被锁在一个地方。我记得的，都是……在屋里，墙是灰的，窗户很小。别的事，都没有了。“
沈叙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等着。
孩子低着头，抠着手指，过了一会儿，又说：“有一回，我做梦，梦见有个人抱我。我醒过来，就记得一个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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