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影师第三天来的时候,林晚已经能坐起来了。
她坐在病床边,头发梳过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手腕上的红绳印子还在,浅淡的一圈,像一道褪了色的疤。
画影师姓杜,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脸都画过。他把素描纸摊开,铅笔转了一圈,问:“我们开始吧。先说说,他大概多高?”
“比我高。”林晚说,“高半个头。”
“胖还是瘦?”
“不胖。”林晚想了想,“也不瘦。”
“脸型呢?圆脸,方脸,长脸?”
林晚看着窗外,想了很久。
“我记不清了。”她说,“他好像……没有脸。”
画影师愣住了。
“你再想想。”他说,“眼睛大不大?眉毛粗不粗?有没有胡子?”
林晚摇了摇头。
“他戴着帽子。”她说,“帽子压得很低。我只看过他一次,在灯光底下。我想记住他,可我越是想记住,越是想不起来。他就像……像那种满大街都是的人。”
“满大街都是的人。”画影师重复了一遍。
“对。”林晚说,“你看他一眼,转眼就忘了。”
画影师放下铅笔,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素描。
纸上是一张空白的脸。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林晚说,“声音也是那种。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你听完了,一个字都记不住。”
陆峥站在门口,听着,没有进去。
他见过太多目击者。有的人说“我记得他的眼睛”,有的人说“他一开口我就害怕”。可林晚说的是“他像满大街都是的人”。
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张没有特征的脸。
这不是天生普通。
这是练过的。
陆峥推门进去。
林晚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再想想那个屋子。”陆峥说,“你进去的时候,听到过什么声音?”
林晚想了想:“有钟声。”
“钟声?”
“很远,咚——咚——那种。”林晚说,“很轻。我晚上醒着的时候,能听见。还有火车声,呜呜的,也远。”
“还有呢?”
“还有人唱歌。”林晚说,“唱得不好听。像是隔着墙,哼的。哼几句,就停了。”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林晚说,“声音很闷。”
陆峥把这些记下来。
钟声,火车声,男人哼歌。
城西有火车,他们知道。有钟声的地方,城西有小学、有教堂旧址,还有两处老单位的报时钟。
可男人哼歌——隔着墙哼,说明他就住在隔壁。
“那个人唱歌的时候,”陆峥问,“你害怕吗?”
林晚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害怕。”她说,“他唱得不好听。可我听着,觉得……像有人陪着。”
陆峥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她会被人选中。
一个从来没有人陪的女孩,会觉得隔着墙的歌声,是有人陪着。
——
画像发下去,三天,没有一个人来认领。
局里把画像贴进社区,发了协查通报,转发了本地论坛。评论区有人说“这画的是个路人吧”,有人说“太糊了,谁认得出来”。
老周说:“会不会是画得不准?”
“不是画得不准。”陆峥说,“是这个人,真的长这样。”
“你见过?”
“我没见过。”陆峥说,“可我见过这种人。你盯着他看十分钟,转过头,说不出他五官里任何一样东西。他不是没有特征,他是把特征都收起来了。”
老周看着他,没有接话。
技术科那边,老郑又挖了一层。
“那个四十七秒的号,案发后关机了。”老郑说,“可它不是一直关着的。我调了基站数据——案发之后,这个号一共开机过三次。”
“三次?什么时候?”
“第一次,案发第三天,上午九点,城西。”老郑说,“第二次,案发第七天,晚上十一点,城北。第三次,是上个月,下午两点,城南。”
“三次开机,三个方向。”陆峥说。
“嗯。”老郑说,“每次开机都不到五分钟。没有通话,没有流量,就是开了机,又关了。”
“像是看一眼。”陆峥说。
“像是看一眼。”老郑重复,“看有没有人找它。”
“查这三个位置的监控了?”
“查了。”老郑说,“城西那个,是老小区,门口摄像头坏了三年。城北那个,是夜市,人挤人,根本分不清。城南那个,是一个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那么大,就入口一个摄像头,拍到的全是车顶。”
“巧。”
“巧。”老郑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老郑说,“那个号段,我查到放号渠道了。”
“说。”
“这家虚拟运营商,三年前为了冲用户量,放了一批号给一个代理商。”老郑说,“代理商是个体户,在城北旧货市场有个柜台,卖手机卡、修手机。我让人去找——柜台早撤了。市场管理方说,那个摊主三年前就搬走了,去向不明。”
“搬走的时间?”
“三年前。”老郑说,“差不多就是苏荷被领走前后。”
陆峥没有说话。
“这个代理商叫什么?”
“登记的名字是个假名。”老郑说,“身份证是买来的。不过管理方描述过他的长相——矮个子,圆脸,说话爱笑。”
矮个子,圆脸,说话爱笑。
陆峥想起福利院院长的话——那个领走苏荷的“朋友”,戴着帽子,说话很客气,办手续全程笑着。
“帽子”和“圆脸”,对不上,也对不上号。
可两个人都爱笑。
“笑”这个特征,在陆峥脑子里,绕了两圈,没有落下来。
“继续查。”他说,“这个代理商,找。”
——
四次通话,一部查无可查的电话亭。
三次开机,三个刚好拍不到人的位置。
这个人在这座城市里走动,像一条游在水底的鱼。水面上连个水花都没有。
——
布防第七天,夜里十一点四十。
医院走廊尽头的监控,拍到一个人。
他站在安全通道的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戴着口罩。他没有往病房那边走,就那么站着,看着走廊的另一头。
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他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了。
监控跟着他的背影,拍到走廊尽头的拐角。拐角过去就是楼梯间——楼梯间的灯坏了,镜头里一片漆黑。
他消失在黑暗里。
值班的民警十分钟后才从洗手间出来,回看监控,立刻通知了陆峥。
“洗手间?”陆峥赶到的时候,先问了这一句,“你为什么去洗手间?”
“肚子疼。”民警说,“茶水间的水,喝了半壶。”
“几点去的?”
“十一点三十五分。”民警说,“我看过表。我在洗手间待了……大概七八分钟。出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七。”
监控显示,那个人十一点四十出现在走廊尽头,十一点四十三离开。
民警进洗手间的第十一分钟,那个人来了。
“他是算着时间来的?”老周问。
“算不了这么准。”陆峥说,“他是在等。等监控室里的人走开。”
“他怎么知道人会走开?”
“他不知道。”陆峥说,“所以他在等。等得到,就进去看。等不到,就走。他站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只要监控室里的人出来,他就撞上了。”
“他没撞上。”
“他没撞上。”陆峥说,“因为他等的,就是别人不会注意到他。”
他坐回监控前,把画面又放了一遍。
“电梯那边呢?”他问。
“电梯没停这层。”老周说,“他是从安全通道上来的。安全通道的监控,五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
“后门呢?”
“后门没有监控。”老周说,“通到停车场,停车场出口的摄像头,拍的是车牌,拍不到人。”
陆峥没有说话。
进来的路,监控是坏的。
出去的路,监控拍不到人。
他是从这条街上摸进来的,像水渗进墙缝。
陆峥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坐在监控室里,把那三分钟的视频,看了四遍。
第一遍,看人。第二遍,看动作。第三遍,看时间。第四遍,他把画面定格,放大,看细节。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的手。
深色外套,袖口有一点卷边。他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手腕上,露着一截东西——
红绳。
细细的一根,绕在腕骨上,颜色有点旧。
陆峥把画面放大,再放大。
红绳的绳结,打了三道。
他盯着那三道绳结,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苏荷。
档案里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孩还小,圆脸,扎着两根辫子。手腕上,却已经系着一根红绳。
他想起林晚手腕上那道浅淡的印子。
一根红绳,在苏荷的照片里。一根红绳,在这个男人手上。一道印子,在林晚的手腕上。
陆峥关掉视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盯着那根绳子看了四遍。
他只知道,这根绳子,比那个人脸上的特征,重要得多。
“他不是来动手的。”天亮的时候,陆峥对老周说。
“那他来干什么?”
“来看一眼。”陆峥说,“他来看一眼,她还活着。”
“看一眼有什么用?”
“有用。”陆峥说,“她活着,比死了有用。死人只能结案。活人,能让人害怕。”
老周没听懂:“谁害怕?”
陆峥没有回答。
他想起群聊里那条撤回的消息:她活着,这张网就漏了一个口子。先生不会让它漏太久的。
先生不会让它漏太久。
可他也没有来堵这个口子。
他只是派了一个人,远远地看了一眼。
陆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
同一周,谢宏放出了一句话。
他托那个老关系,在圈子里传:“我谢宏,想见先生。”
消息传出去,圈子里安静了两天。
两天后的傍晚,老关系给他打电话:“有人带话给你。”
“谁?”
“不知道。”老关系说,“对方只让带一句话。”
“什么话?”
“‘先生不见人。先生想知道,你为什么找他。’”
谢宏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你替我回一句。”他说,“就说,我师傅的事。”
电话那头,老关系沉默了很久。
“……你师傅?”他问,“你不是说,你没有师傅吗?”
“我说过。”谢宏说,“我说谎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认了,就得负责。”谢宏说,“我师傅收了山,我没收。这二十一年,我一直躲着。现在,我不躲了。”
老关系没有再问。
他说:“话,我替你带到。至于先生见不见你,我做不了主。”
“不用他见我。”谢宏说,“只要他知道我在找他,就够了。”
他挂了电话。
那天夜里,谢宏回家,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他的名字,写在信封正中。
谢宏蹲下来,把信封捡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根红绳。
细细的,绕成一小圈,绳结打了三道。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
“你师傅等了你二十一年。你要见先生,先学会等。”
谢宏站在门口,捏着那根红绳,很久没有动。
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红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系紧。
“他认了。”谢宏自言自语,“他认他是老师的徒弟。”
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楼道。
“你知道我是谁。”他说,“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不是来叙旧的。”
他攥着那根红绳,进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没开灯。他摸黑走到窗台边,把红绳放在那支干花旁边。
干花是二十二年前,老师傅做完那个单子之后,留给他的。
红绳是二十二年后,老师的徒弟,还回来的。
一支干花,一根红绳。
一个说“你走吧”,一个说“先学会等”。
谢宏站在窗前,看着这两样东西,很久没有动。
月光照进来,落在红绳上。绳结打了三道,系得规整,像是系的人练过很多次。
他伸出手,把那根红绳拿起来,又放下。
“师傅。”他低声说,“你的徒弟,比你还会等。”
楼道里,灯又亮了。
——
顾声那边,程朗失踪案,立了。
宋知远帮他办的手续。立案回执递过来的时候,顾声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要是回来了,”顾声说,“这案子,是不是就销了?”
“人回来了,案子自然销。”宋知远说。
“那他不回来呢?”
宋知远没有回答。
顾声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
他忽然说:“宋律师,他最后那张照片,拍的真的不是我对吧。”
宋知远看着他。
“我看了好多遍。”顾声说,“窗边,女孩,侧脸。我放大到最大,看她的眼睛。我想知道,他拍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该想的,”宋知远说,“是他为什么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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