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荷的信,是第四天下午,出现在报亭底下的。
沈叙路过永和镇邮局对面那家报亭,弯腰系了一下鞋带,从报亭底下的砖缝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他直起身,把纸揣进口袋,没有看,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条街,他才把纸掏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像是写的人,一笔一画都在克制着:
"先生让我写信,落款都画一个圈,中间一点。1994年那封信,是从南江市土产收购站寄的。他让我把回信,寄到南江市土产公司,文房收。"
纸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前面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他跟我提过一句: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带出来一支笔。"
沈叙把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口袋。
文房。
南江市土产公司,文房收。
他让信差把信寄到"文房"名下——那这个人,在土产公司里,多半是负责收信、管文书的人。
"文房。"沈叙在车里坐了很久,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笔墨纸砚的文房。"
一支笔。
先生说自己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带出来一支笔。
他带的"笔",是阿荷。
阿荷替他写了十几年字。他是"笔",阿荷也是"笔"。他管自己叫文房——一个管文书、收信、记账的人,给自己取名叫"文房"。
沈叙发动车子,开回城里。
当天晚上,他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没有人说话。
"南江市土产公司。"沈叙说,"查一个人。收信的名字叫'文房'。1980到1995年,在收购站管过文书,写字很好。"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查到以后呢?"
"先别动。"沈叙说,"我要先知道,他现在在哪。"
他挂了电话,删掉通话记录。
窗外,南江市的方向,起了风。
信差的回报,是第二天傍晚到的。电话照旧没有声音,沈叙在窗边听了很久,那头只说了一句话:"文房,本名文翰,南江市土产收购站文书,1982年入职,1995年离职。离职以后,在南江老城区开了一家文具店,叫文房斋。"
沈叙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他还查到一个事。"信差说,"文翰年轻时,念过南江师范,当过两年小学教员。后来不知为什么,辞了,进了收购站。"
"他当过老师。"
"当过。"信差说,"他教过两年书,教的是语文。"
沈叙放下电话,站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一个当过两年小学语文教员的人,后来进了收购站,成了人贩子的账房。
他教过书,他带出来一支"笔"——那支笔是阿荷。
他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带出来一支笔。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他亲手教出来、又亲手毁掉的一个人。
沈叙轻声说:"你带出来的笔,现在要写你的罪了。"
——市局技术科,老郑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
一份,是那枚烧剩的信封角,"至阿荷"三个字的放大照片。一份,是南江市土产收购站1994年的旧单据,收购头发、猪鬃、羊毛的收购单,落款处,是一个个签字。
"收购头发的单据。"老郑说,"90年代,土产收购站收头发,做成刷子、假发,再往外卖。收头发的人走街串巷,收上来,送到收购站过秤、记账、结钱。"
"所以收头发的人,跟收购站,是做生意的关系。"
"对。"老郑说,"老疤收头发,卖到收购站。收购站的文书,管账、管钱、管收条。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陆峥看着那两张纸:"你比对了?"
"比了。"老郑说,"'至阿荷'那三个字,和收购单上一个人的签字,笔迹高度吻合。横竖的角度,收笔的习惯,都对得上。"
"谁?"
"文翰。"老郑说,"南江市土产收购站文书,1982年入职,1995年离职。离职原因写的'个人原因',去向不明。"
陆峥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文翰。
一个收购站的文书,1982年入职,1995年离职。
他1994年给阿荷写信,说"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他让阿荷把回信寄到"文房收"。
他管自己叫文房。
"文房。"陆峥重复了一遍,"这名字,起得讲究。"
"讲究。"老郑说,"笔墨纸砚的文房。他一个收购站的文书,给自己起这么个名字。"
"他觉得自己是文房四宝里的'笔'。"陆峥说,"一支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查。查文翰这个人。查他1995年离职以后去了哪,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改名。"
——晚上,陆峥去了沈叙的工作室。
他进门的时候,沈叙正在窗边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没有看,就那么放着。
"你来的正好。"沈叙说,"茶刚泡。"
陆峥没有接话,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两份材料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至阿荷'的字迹,比对出来了。"他说,"写信的人,是南江市土产收购站的一个文书,叫文翰。1982年入职,1995年离职,去向不明。"
沈叙拿起那份复印件,看了很久。
"这个人,"他说,"字写得确实好。"
"好。"陆峥说,"老郑说,这种字,不是自学能练出来的,得有人教,或者是上过学,在旧式单位里待过,常年写文书练出来的。"
"旧式单位。"沈叙放下复印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管文书、管账的,一般都在供销社、土产站、粮站这些地方待过。供销社倒了,这些人四散了,有的去了私企,有的开了小店。"
陆峥看着他:"你这话,说的像是见过这种人。"
"见过。"沈叙说,"我诊所有个病人,以前就是供销社的会计。他跟我说,他写了三十年字,下岗以后,最舍不得的不是工作,是他那手字——没地方写了。"
陆峥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沈叙,看了很久。
"沈叙。"他说,"你最近,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沈叙放下杯子,看着他:"我知道的,都是你告诉我的。"
"你从前,不会跟我讨论一个案子的细节。"陆峥说,"你从前,我说什么,你听着,不接话。这半个月,你开始跟我聊案子了——聊供销社,聊文书,聊写字的人。"
"那不是因为你常来吗?"沈叙说,"你常来,我自然就话多了。"
陆峥看着他,过了很久,说:"我希望是这样。"
他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把那两份复印件收回去,说:"走了。明天去南江。"
"去南江?"
"查文翰的下落。"陆峥说,"1995年离职以后,他总得有个去处。他一个写字的,要么留在南江,要么去了别处。查他的社保,查他的档案,查他这几年,在南江有没有留下痕迹。"
沈叙没有接话。
陆峥走到门口,回头说:"沈叙,你要是真知道点什么,哪天想说了,来找我。"
"我知道。"沈叙说。
门在身后关上。
沈叙站在窗边,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响下去,听不见了。
他拉上窗帘。
他答应过覃荷,在她决定之前,就当没有人来找过她。
可覃荷已经决定了——她留下了"文房"那两个字。
沈叙知道,这两个字,值一条命。
他不能直接把文翰的地址交给陆峥——那会让陆峥问,你是从哪知道的。
他只能让陆峥自己,一步步查到那个地方。
就像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供销社,文书,写字的人——他没有一句是假的。他只是把陆峥,往那个方向,推了一下。
"剩下的路,"沈叙轻声说,"得你自己走。"
——老郑查文翰的下落,用了四天。
档案是南江市人事局的老库里翻出来的。文翰,1958年生,南江师范毕业,1979年分配到县里当小学教员,教语文。1982年,辞职,进土产收购站当文书。
"他当过老师。"老郑说。
"当过。"陆峥说,"教了几年?"
"两年。"老郑说,"辞职报告上写的理由是'个人原因'。那年他24岁。"
陆峥看着那份档案,没有说话。
一个24岁的师范生,教了两年书,辞了职,进收购站当文书。
他不教书了,去管收购站的账。
他管着管着,就管到人贩子头上去了。
"他字好,是因为他念过师范、教过语文。"陆峥说,"他给阿荷写信,夸她字写得好——他当年就是这么夸学生的。"
"他把阿荷,当成他的学生了。"
"他把她当学生。"陆峥说,"然后他让她,替他写了十四年的字。"
社保记录:文翰,1995年8月从土产收购站离职,此后在南江市缴纳社保至2003年,缴费单位是一家文具店。
"文具店。"陆峥说。
"对。"老郑说,"店名查到了,叫'文房斋',在南江市老城区,1995年10月注册,法人就是文翰。2003年以后,社保断了,店还开着——他可能年纪大了,不用缴了。"
"店还开着。"
"开着。"老郑说,"我让人去看过。门脸不大,卖文具,兼卖一点旧书、字帖。老板不常露面,雇了个店员看店。店员说,老板六十多了,隔三差五来一趟,看看账,坐一会儿就走。"
"老板什么样?"
"店员说,瘦,戴眼镜,不爱说话。"老郑说,"他来了也不看店,就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账本。翻完了,放回去,走人。"
"旧账本。"
"嗯。"老郑说,"店员说,那账本,他看着不像现在的账本,纸都黄了,像是老东西。"
陆峥坐在办公室里,没有说话。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隔三差五到店里,不看店,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发黄的旧账本,翻完了,放回去,走人。
他翻的是什么账?
是收购站的账。还是……别的账?
"我明天去南江。"陆峥说,"去看看这家文房斋。"
——第二天上午,陆峥到了南江市老城区。
文房斋在一条背街上,门脸不大,檐下挂着块木牌,写着"文房斋"三个字,是手写的,字写得很好,颜体的底子,端正里带着一点老派。
陆峥站在门口,看了那块牌子很久。
一个给自己起名叫"文房"的人,开了一家叫"文房斋"的店。
他连店名,都舍不得离开"文"字。
南江市老城区,上午十点,街上没什么人。文房斋门口,摆着一盆半枯的绿植,叶子黄了,也没人浇。木牌底下,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写着"本店收旧书、老字帖",字也是好的,一看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陆峥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那块小黑板上的字,粉笔印子旧了,落了灰,像是好久没换过了。
一个连店门口的字都懒得换的人。
他写过的字,怕是够他吃一辈子的了。
陆峥推门进去。店里不大,两面墙的货架,摆着文具、练习本、钢笔、墨水,靠里有一面柜子,锁着,玻璃柜里摆着几本旧书、几卷字帖。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店员,二十多岁,正低头刷手机。
"老板在吗?"陆峥问。
"不在。"店员头也不抬,"他隔三差五才来一趟。"
"他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店员说,"有时上午,有时下午。你找他有事?"
"买字帖。"陆峥说,"听说你们这儿有老字帖。"
店员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字帖在柜子里,锁着。老板不在,我不卖那个。你要买,改天再来。"
陆峥没有坚持。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面玻璃柜。
柜子里,除了旧书字帖,还有一支旧毛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发黑,笔头秃了。毛笔旁边,放着一方砚台,砚台里还有干了的墨迹。
一支秃了的笔,一方干了的砚。
陆峥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走出店门,站在街对面,点了一根烟。
文房斋。一支秃笔。一方干砚。
一个六十多岁、戴眼镜、瘦、不爱说话的老人,隔三差五来,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发黄的旧账本。
陆峥把烟掐灭。
"布控。"他说,"盯死这家店。"
——布控的第三天,便衣传回来一段录像。
文翰那天上午到的店里。他进门,先看了那面玻璃柜,然后坐下,翻那本旧账本。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几页,会停一停,用手指摩挲一下纸面。
"他翻账本,像是在摸什么东西。"老郑说。
"摸什么?"
"像是摸人的名字。"老郑说。
陆峥看着那段录像,没有说话。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一页一页地翻一本发黄的旧账本,像在摸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是他写的。
他写过收购单,写过信,写过每一个孩子的去向。
他管自己叫文房。
他这辈子,写了一辈子的"字"。
——布控的第三天,出事了。
盯梢的便衣上午传来消息:文翰来店里了,坐了一个小时,翻账本,走人。便衣跟到他住的地方——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三楼,窗户朝南。
下午,老郑的电话打到陆峥手机上。
"陆队。"老郑说,"文翰的底,又挖出来一层。1989年,南江市那起'拐带'治安处罚——就是他报的案。"
陆峥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1989年,"老郑说,"有人报案,说镇上来了个收头发的,拐带了一个姑娘。报案人,就是文翰。他在派出所做了笔录,说他是收购站的文书,那个收头发的常来站里卖头发,他看着眼熟。后来派出所查了,那个收头发的,叫'老疤',右眉角有疤。文翰的笔录里写得很细——老疤什么时候来的,在哪儿卖头发,穿什么衣服,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报案,把老疤写了进去。"
"对。"老郑说,"可那个被拐带的姑娘,最后没找着。案子不了了之。"
陆峥放下电话,在桌前坐了很久。
1989年,文翰报案,指认老疤拐带姑娘。
1990年,覃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