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站时,谁都没说话。
卫子夫走在最前面,步子稳得不像刚从那座祭坛前回来的人。
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左腕上,压得很紧,像在按一道不能见风的伤口。
清姒走在她身后,脚步虚浮,嘴角那丝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极淡的褐线。她的左手还在一抽一抽地往北伸,她用右手扣着它,像押着另一个不听话的自己。
赵婉和阿弗走在最后。阿弗的手指还环在赵婉手腕上,没用力,但也没松开。赵婉由着他,像已经忘了那里有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驿站里还是那样。
半塌的土墙,旧灶台,地上清姒按的北斗七点还在,像七粒从地底长出来的旧米。
卫子夫走到里间,背靠墙坐下。她闭了一会儿眼。
“想出来了吗?”她问。
清姒在灶台边坐下,摇头。
“接着想。”卫子夫说。
没有催促,没有失望。只是像在交代一件还需要时间的事。可她们都知道,时间正在被门一声一声数掉。
夜深了。
旧城区的风从北边慢慢压过来,不大,却一直不停,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在爬。四个人都没睡。清姒闭着眼,手指在膝上画符。赵婉靠着灶台,新结在袖中偶尔一抽。阿弗坐在她旁边,那块“弗”字玉攥在掌心,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青。
然后第五声来了。
不是从北边传来的。是从脚下。从地底极深的地方,像有一只脚在她们正下方跺了一下。
地面极轻地震了震。阿弗掌心的玉猛地跳出去,落在地上,往北滑了三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玉面擦着土,发出极细的“呲”的一声。
阿弗弯腰去捡。他的手在抖。第一次没捡起来,指尖擦着玉面滑过去。第二次才把玉抓回手里。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起来。
“第五声。”清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它数到第五件了。”
第五件,阿弗。
赵婉转过头看他。他的脸比来之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手还在抖,整个人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按住了后颈。那不是冷,是被门看住的感觉。门在看他,在认他,在计算他离祭坛还有多远。
“还能撑多久?”卫子夫问。
清姒沉默了一下。
“两轮。”她说,“第三轮,它不会再数。它会直接来拿他。”
驿站里静得能听见阿弗轻促的呼吸。
两轮。
不是三个时辰,不是三天。是两声。两声之后,门就会把阿弗从这间驿站里、从赵婉身边、从这个人间拿走。
清姒闭上眼睛,又开始画符。
她的魂力已经明显不如昨天了。血被阵基吸掉之后,她整个人都像薄了一层。手指在空气中画到一半,符就断了,像一根游丝被风吹散。她重新开始,再断,再开始。她的嘴唇轻轻动着,像在自言自语。
“奴婢学的封法里,七音都是死物。”她说,“没有一件是活的。”
她停了一下。
“可陈当是活的。他自愿化钟,是活人自己躺进去的。他没有死,他变成了钟。陈也不是被放进去的,他是自己走完路的。”
卫子夫睁开眼,看着她。
“奴婢的意思,”清姒说,“陈当不是被放上祭坛的。陈也不是被送进路里的。一个活的音,不能被‘放’上去。他得自己走进去。”
“往哪里走?”卫子夫问。
清姒摇头:“不知道。旧法只说,活的音要‘自己走’。没说往哪里走,也没说走完会变成什么。”
这不算办法。
这只是一个方向。
阿弗不再只能是被牺牲的器物,他得自己选一个方向。可往哪里走,走完是什么,谁能告诉他?陈当当年走的是祭坛,陈走的是路。阿弗呢?他该走哪一条,还是说,有第三条?
“接着想。”卫子夫说。
这一夜,清姒在想,赵婉在熬,卫子夫在等,而阿弗——
阿弗忽然开始写字。
没有人让他写。他自己从怀里抽出那支旧笔,又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方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起来。他写得很慢,像每一笔都要从骨头里借力。烛火在灶台边跳着,光打在他手上,那只手很白,很稳,又时不时地抖一下。
他写的全是汉字,不是楚巫符纹。是他在药铺里抄了两千年方子,却从没写过的字。
赵婉最先察觉。
“你在写什么?”她问。
阿弗没抬头,也没停。笔尖在纸上游着,一个字,又一个字。门每过一段时间,他就写一个。不是他想的。他控制不住。那些字像从他手指缝里自己漏出来,落到纸上,就变成了门的话。
赵婉把纸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等你两千年,不是要你来做门。”
赵婉的脸色变了。她手一颤,纸差点掉下去。
这不是阿弗的话。
这是门借着阿弗的手,在跟卫子夫说话。
她把纸递给卫子夫。卫子夫接过来,就着灶台的微光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变,只是那张纸在她手里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门在等她。等了两千年。不是要她来做门。
那是要她来做什么?话没说完。门只给了前半句。
阿弗写完之后,手垂下来,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它在借你写字。”赵婉说。
阿弗点了一下头。过了几秒,他重新捡起笔,在纸上补了三个字:
“我控制不住。”
他不只是第七音,他还是门的笔。
门通过他,把声音放到纸上。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自己写出一些他不认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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