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澄澈,映着穹顶投下的微光。渊寂并未抬手,池水却仿佛被无形之力徐徐拨开,露出湿漉漉的白玉台阶,一路延伸至池底。
我攥紧汗湿的掌心,快步跟上,却脚下忽地一滑——
整个人向后跌去,竟给了走在前方的渊寂一记猝不及防的“滑铲”。
就在我以为后脑要撞上坚硬池沿时,却有一股柔风稳稳托住了我的头颈。
渊寂回首瞥来,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伸手将我扶起。
“小心些,照夜。”渊寂声音低缓,意有所指,“血的气味一旦留下,便再难根除。”
又是那扇熟悉的门。
渊寂甚至未曾抬手,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仿佛有无形的侍者在一旁恭候。恐惧如藤蔓缠裹心神,我下意识拽住渊寂的袖缘,随他穿过门扉,再次来到玲珑境那扇光纹流转的“门”前。
“煌木当年选了许多适宜涵养仙力的地脉节点,用以连接源涡池,供修士修行。”渊寂脚步未停,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轻缓回荡,“为免奔波劳顿,我将嵊风殿与此处联通,少走些路,也少见些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忍不住问。
渊寂并未回答,只轻轻一笑,拉着我踏入一团看似平平无奇、色泽暗淡的光斑。
脚尖落地的刹那,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天然甬道,石壁湿润,渗着细密水珠,在嵌于壁上的萤石微光里泛着幽泽。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矿物特有的沉厚气味,远处隐约传来潺潺水声,越往下走,暖意愈浓。
“放心。”渊寂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平静无波,“吃饱了的猛虎是不会伤人的。”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处极为开阔的石室。室内整齐排列着无数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架上卷帙浩繁,隐隐泛着陈旧纸帛与墨香。此处竟与我曾在归德城地下所见的那间秘室颇有几分相似,却更为明亮宽敞——壁上嵌着数颗硕大的长明珠,柔白的光晕均匀铺洒,将每一寸空间照得清晰而宁静。
石室一侧传来哗哗水响。原来角落里有一洼天然的地热泉池,泉水自石缝间汩汩涌出,热气氤氲。除了书架,室内竟还设有一张简朴的石床、一套石桌石椅,甚至还有一副石制茶具,样样粗砺却洁净。
渊寂行至泉边,取了一壶热水,注入石杯中,递到我面前。
“喝吧。天然的温泉水,无毒无害。”渊寂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汽,淡淡道,“唯一的用处,便是解渴。”
“你平时……就在这里干坏事?”我因紧张而口干舌燥,正需一杯水润泽干痒的喉咙。好在天然之水我能辨其清浊,否则纵有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沾唇。
水温正好,入口甘洌,唯余水之本味。
“这里不合适。”渊寂淡淡瞥了一眼满室书卷,“湿热易令事物腐坏加速,不过……看书罢了。”
我随手抽出架上一册,翻开皆是墨字详录,所载俱是未经修饰的“真实”历史,而非仙庭惯常流传的华美虚言。
“篡改史书……都是你做的?”
渊寂啜了口杯中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闲来无事,找些消遣。从前刊印受官府严管,修撰起来倒也便利;后来禁令松弛,反倒棘手。索性罢了——横竖这件事本身,也未必重要。”他抬眼,目光沉静,“人总会自行篡改记忆,以贴合自己的臆想。不是么?”
“你想掩盖膣藟存在的痕迹,好让试验继续。”
渊寂轻笑一声,走到我身侧,自架上取下一册边缘已泛潮卷曲的古籍,递到我手中。
“太初是个奇怪的人。他踏遍三界每一处边角,试图勘定这世界的真实轮廓,为每一株草、每一类兽、每一片景——乃至每一种‘怪物’命名。”
书封上字迹遒劲,墨色深沁:
《膣藟考源·太初手录》
夫天地未靖之时,幽冥淤浊之地,自生一物。其形如赤绦,柔若无骨,通体披绛色纤毫,似血络外显,故名膣藟——膣者,幽深之窍;藟者,蔓缠之藤。此虫孳于湿暖壤泉,厌燥畏光,常蜷如环,触之则电射而出。
其性贪噬,无口而能融物。凡血肉金石,触其绛毫即化稠浆,浆覆虫躯,渐成胎胞,三日胞破,新虫钻蠕而出。一虫可育百嗣,嗣嗣相吞,代代愈悍。
尤可畏者,其众似有灵犀共脉。万虫如一,分合自如,遇食则群聚如潮,遇险则散若尘埃;或化触手掘土开道,或结密网悬壑捕风。仿佛冥冥中有一魂主千躯,井然不紊。
吾观其害,曾以雷霆击之、寒冰封之、仙剑斩之,皆不能绝。唯见其偶遇地火喷薄或雷击野燎之时,绛毫焦卷,虫群惶惶溃散,终成灰烬。故知此物虽诡,仍属五行之内,自然真火,可涤其秽。
今录此篇,戒示后来,遇膣藟者,勿近勿养,当引天火焚之。盖天地生杀,常寄予至朴之物。
“这是太初亲笔手稿,未曾传世,也无人留意。”
我合上书页,抬眼看渊寂,“为何无人留意?”
“若非亲见,你亦不会轻信。不是么,照夜。”渊寂垂眸,指尖拂过纸上那些因潮气而微微晕开的墨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别过高估量‘人’这等生灵的灵智。多数时候,他们与凭本能或指令行事的膣藟……并无本质不同。”
“膣藟……究竟从何而来?”
渊寂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取下一卷厚重的羊皮图轴,小心展开。一幅详尽的三界疆域图呈现在眼前——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皆有其名其形,图角依旧落着“太初”的题款。
“这问题,连太初亦未有答案。况且——”渊寂指尖轻点图上某处晦暗的标注,“或许本就不重要。你只需知道,即便强如太初,也阻止不了膣藟的生存。”
那个悬在我唇边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是否已被寄生?在这密闭的幽室之中,与一个深不可测的敌人独处,生死或许只在一念。尽管此刻,渊寂尚未显露杀戮的獠牙。
“放心罢,照夜。”渊寂一眼洞穿了我的戒备与恐惧,嘴角浮起一丝游刃有余的弧度,“你要明白‘入侵者’与‘客人’的区别。”他抬手,轻轻搭在我肩上。那掌心看似随意,却蕴着令人难以动弹的千钧之力,“礼待宾客,是为基本。我知道你爱看书——这里的古籍,皆是从三界悄然消失、即将化为齑粉的遗存。你大可在此,慢慢看。”
说着,渊寂便自顾自在石桌旁坐下,沉浸于手中书卷。我一时不知如何离开,只得隐在层层书架后,随手抽出那些从未见过的古籍,一页页翻看。
这里大部分书册都零星记载着“膣藟”、“瘴母神”或“无相孽”的踪迹。可以确信的是,在仙力尚未被发掘运用之前,膣藟之灾便已小范围存在,只是往往会自我消弭而已。而三千八百年前,仙力被广泛开发利用后,这类灾祸便开始周期性爆发。至于“瘴母神”与“无相孽”的记载,则出现在距今约一千三百年前——那时,膣藟不知因何分裂为蠕虫与鞭毛两种形态,各自繁衍存续。太初在手札中清晰记述了二者特性,虫形的瘴母神,鞭毛状的无相孽。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这两个名字竟源自民间信奉邪物的教众。那时,面对不可名状的怪物,人们为其命名,甚至供奉祭祀,发展出活人生祭的陋俗。
看到此处,我不禁想起曾与小初探讨“愚民”时的情景,心头沉抑。这世上有太多人,既无洞察真相的慧眼,亦无触碰真相的机缘。很多时候,他们也只是依循本能存活罢了。
一念及此,连“救世”这样的宏愿,都显得有几分荒唐可笑。
可又能如何呢?我望向静坐阅卷的渊寂,心脏一声声撞着发疼的胸骨。
人啊,若不挣扎、不抗击,不为自我争取与守护,便只能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行至石室最深处,我在堆积的书卷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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