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饭饱饱推门而入,望着施印消失的方向,冷笑道,“盟主好手段。杀了所有鉴察使,独留了施印一人——料定施道疑心病重,不会放过这个‘幸存者’。”
方大侠笑得如春风扑面,眉眼弯弯,“胡编乱造方大侠多虑了。不过是遣人带句话,给咱们潜藏月下的义士一个撤退信号。这么多年来——他也辛苦了。”
“盟主既有了盘算,吾等听命便是。”饭饱饱比了个请的手势,毕恭毕敬地垂首以待,腰弯得极低。
沿着塔楼内的楼梯继续向下,气息愈发憋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路上又遇算盘和大眼两位方大侠,以及飞高高。趁那三人走在最前方,举着火把的饭饱饱故意放慢脚步,与我贴在一起,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压低声音道,“话说你出门,有没有向宏音大人报备?”
“我又不是小孩,我要出门何须报备!”我涨红了脸,小声辩解道,“虽然没有跟宏音说,但有向魔皇申请——我可是得到准许才出门的。”
飞高高掩嘴一笑,凑到我耳畔,热气呵得我耳朵发痒,“饱饱的意思是——有没有向身为三鸿珠仙首位、代行仙帝帝权的宏音大人报告此行。而非以小汤圆身份向你阿爹报告啦。”
百目从瓶口探出半截眼器,阴阳怪气地插嘴道,“你们这帮小东西,背着帝君搞东搞西,若坏了帝君大事,我第一个告你们的状。”
饭饱饱弯眼一笑,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笑容温和却让人后背发凉,“明明是只眼睛,却聒噪得很——不知道你烤熟了是什么滋味。”
百目用力往瓶子里缩了缩,眼器上的褶皱都挤在了一起,“嘿嘿,我就是吓吓你们,我如今又小又弱,唯有挨欺负的份儿——你们是知道的。”
飞高高噘着嘴,用手护住百目,瞪了饭饱饱一眼,“这家伙嘴臭,味道肯定也臭,只能玩,不能吃!”
百目龇牙咧嘴骂道,“你才嘴臭!”
吵着闹着,飞高高竟和百目玩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孩子斗嘴,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饭饱饱盯着不善拳脚方大侠的背影,幽幽道,“照夜,你要小心这小子。办完了事儿最好赶紧回家去——免得被人吃干抹净。”
“哼,说得你像好人似的。”
饭饱饱捏了捏我的手臂,力道轻轻,目光却有些复杂,“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已改过自新了。且放心——你好歹是宏音大人心尖儿上的人,我不会再坑你骗你了。”
“啊?你得了什么病?!”
饭饱饱出身仙界北极渟族。虽在很小时便遭遇了渟族覆灭、海洞坍塌之难,但依旧习得了渟族的秘术“锁灵秘仪”——以封堵灵关窍,保持仙力只进不出,强行拓展量海。此法对身体损伤巨大,他因此生了一场大病,仙力全部溃散不说,还伤了根本,如今仍在修养期间。他见我体型几十年来未有变化,便提醒我适当释放些仙力出去,免得沉积过久,损伤肌体。
这不,现实倒不需要饭饱饱担心——因我真正的用武之地,到了。
塔楼向下,便是归粟大仓所在,也是流轨中枢之地。巨大而开阔的地下空间,甚为壮观。大地仿佛被彻底掏空,一个近乎无垠的岩穹空洞赫然呈现——其规模之巨,足以将整座归粟城的街巷房舍吞入腹中仍有余裕。
乘坐升降梯来到底部,空洞之高,抬头望去,顶部岩层竟如乌云压境,沉沉地覆在头顶。我从未见过这等规模的地下奇观,惊诧之余,只剩赞叹。
呼啸的地下冷风中,唯有呼吸声。
填满视野的,便是“归粟大仓”——数十个依岩壁开凿、以巨石与陶土砌筑的瓮形仓室,如同巨兽的卵巢,紧密排列,深不见底。它们沉默地蛰伏,厚重仓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谷物陈积的闷郁气息、陶土的土腥,以及一种天然维持低温的味道。在这里,时间仿佛被冻结,只有亿万粒粮食在黑暗中缓慢呼吸,无声无息。
除此以外,是横亘于空洞中部、交织穿梭的流轨网络。粗壮的灰哑铁轨凭借巨大的石墩与拱桥,在窖室之间、甚至凌空飞架。此刻虽无粮车运行,但轨道表面被岁月磨出的光滑凹痕,以及关键岔道处那些沉重而复杂的机械扳道机关,无不述说着往日谷物洪流在此奔涌的痕迹。轨道曾如同经络一般,将养分源源不断输送到大仓。如今,这些轨道却更像一道道将整座归粟城牢牢锁死的镣铐。
站在瞭望台边缘向更深处望去,洞渊深处似乎还有更加古老、已被部分掩埋的废弃建筑,呜咽的风正是从下方涌了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低声哭泣。
“无名方大侠。”就在我震惊于眼前宏伟景观时,不善拳脚方大侠按住我的肩,指节微微用力,“我知道你不仅是仙籍这么简单,亦不愿介入我们人界的争端之中。但眼下有一事相求,还请你襄助。”
我扫过其余几个方大侠的脸——算盘低着头,大眼望向别处,飞高高抿着唇——心中疑惑更甚,“什么事?”
“当年瑞吉修建这套系统,为的是天下生民。所以他在修建流轨时,埋入了一定数量的熠石,以确保这套依凭地势差运作的系统可以实现‘逆行’。”方大侠从怀里摸出一张构造图,摊开在地,徐徐向我解释起来。
当年,瑞清的祖父瑞吉虽顺从飞逍命令、构建“重力驱动、归流中央”主体系统,内心深处却始终坚守着“固粮守民”的誓言。因此,他冒着极大风险,将自己真正的杰作——“逆鳞之轨”——藏在了庞大系统的脉络深处。
据说瑞吉在勘测地下水脉时,曾于洱水的地下支流畔,长久观察过逆水龟在特定季节无视水势、沉默、固执逆流而上的习性。那生生不息的逆向生命力,深深触动了他。最终,他将这种“于顺境中藏逆势”的自然哲理,化入了工程之中。
瑞吉在四条主要支线轨道的关键枢纽处,以及中央大窖的数个核心转运台下,秘密嵌入了数量不少的熠石。当向这些特定节点的熠石中注入足够强度的仙力时,原本流向中央的流轨就能实现逆行。存储在大仓中的粮食,可以通过轨道逆势而上,高速反向输送,迅速抵达四野,甚至可以通过预设的、已被飞逍封死的紧急发放口,直接向归粟城各救济点散粮。
原来如此——瑞吉这位大匠当年确实留了一手。
我望着这在地下世界蜿蜒如游龙的流轨,深深叹息。此人无愧于大匠之名。只是我尚有些疑问需要问清楚。
瑞吉只是千匠城的大匠而已,何来如此多的熠石?其次,需要仙力才能启动的流轨逆流,对于凡人来说,岂非必须倚靠外力才能运转?
对于我的疑问,铁骨盟这个不肯透露真名的盟主——自称不善拳脚、极其自恋的方大侠——为表诚意,坦诚告知了我答案。
这里的空熠石,皆是当年黑羽君使用所剩。归德一战,黑羽军撤离之前,收捡了战友们用剩的熠石,带回未湖以作念想。因听闻瑞吉有如此宏大的设想,才捐献了出来,以继续履行黑羽军保家卫国、万死不辞的宏愿。
至于需要注入仙力才可启动的“逆流”,则是瑞吉作为一个匠人“单纯”的一面。他心里始终坚信,雇佣他修筑大仓与流轨的高官,怀着的必是兼济天下百姓之心。他也天真地相信,假设这套纳粮储粮系统真有助纣为虐的那天,定会天降一位怀有仁善之心的义侠,替他逆转流轨,还粮于民。
尾巴感受到我心绪强烈的波动。他悄悄从领口探出头来,光晕柔和地拂过我的脸颊,轻轻舔过我的眼角——温热的,像一缕无声的安慰。他知道,我又想起了往事,想起了死在归德的三千多个黑羽军战士,无数的百姓,以及——舒岸、舒仲、棠梨。
那些名字像烧红的铁,烙在我心里,从未冷却。
飞高高想上前安慰我,却被不善拳脚方大侠抬手拦住。他一个眼神便将众人遣远了些,那些身影默默退开,留出偌大的空间。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走近我,声音放得很低,“时间紧迫,我需要在赤鳞军到来前将大仓的粮食全部运走。无名方大侠,我不想将自己摆在多么高尚的位置上逼迫你出手。铁骨盟需要粮草,越多越好。但我也向你承诺——归还一半的粮食给四野之民。”
“你一早就算计好了,才将我拐来此处?”
“……你体内仙力充沛,对我来说有用。”顿了顿,方大侠笑了起来,那笑容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有些欠揍,“当然,我有私心。我挺喜欢你。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更喜欢身形纤细的女子,但——丰润些也不是不行。”
我拽住要扑上去揍方大侠的尾巴,抽噎着骂道,“你有完没完!”
“哈哈,好了。”方大侠退后一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吧,无名方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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