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素素左手提着大纸袋，肩上背着帆布包，走进手足外科十五病区。
晚上八点多，这里还是吵吵嚷嚷的，断手断脚的绑着绷带，精神还是很好，讲电话的，看视频的，和探视的人聊天侃大山的，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沈嘉禾的妈妈坐在床尾的折叠圆凳上，愁容满面，一动不动，一看见简素素，立刻跟一条压了太久的弹簧似的弹了起来，“简老师啊，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这怎么搞呐？”
沈嘉禾靠坐在床头，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垫在胸前，脸朝着窗户，像是与这个闹哄哄的世界毫无关联。
简素素和沈妈妈打了个招呼，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医生怎么说？”
“手术是做完了，说接得还可以，就看以后回复。可她从下午醒过来就这样，我们跟她说话，她不理，医院派人来跟她谈，她也不理，连口水都不肯喝。”
简素素回过头，轻声问，“医生知道她没喝水吗？”
“怎么不知道呢？挂着水呢。可她失了那么多血，总得吃点东西，补充点营养吧？”沈妈妈的眉毛愁得拧成一团，声音低下去，“我连饭都不敢去吃，一步都不敢走开，就怕她再有什么事。”
简素素卸下肩头的帆布包，“阿姨，辛苦了，您先去吃饭，休息休息，这里有我陪着。”
沈妈妈看看简素素，又看看女儿，“那……简老师，你帮我们劝劝她，我们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讲着讲着，火气又上来了，“这个死丫头，就一根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干嘛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简素素没接话，轻轻拍了拍沈妈妈的瘦肩，“您去吧，放心，我陪她坐会儿。”
沈妈妈这才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了一次头。沈嘉禾依旧偏着脸看窗外，一动不动。
简素素把圆凳搬到病床边，坐下来，一句话没有说，只是拿出帆布包里的钩针和毛线。玩偶已经做了大半，白色的小手小脚，圆滚滚的大肚子，昨晚陪沈嘉禾的时候，她就在钩。现在四肢和身体都齐了，只剩脑袋没有完工。
她换上蓝色的线，低着头，一针一针认真地钩起来。
周围还是一样的吵闹，旁边病床上躺着的是个农民工，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老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催他给包工头打电话要赔偿，催得急了，男人吼起来，女人就呜呜伊伊地哭。
简素素安安静静地数针数，钩针从毛线里穿过去，再带出来，蓝色的一圈慢慢变成两圈，三圈。
过了很久，床上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耳朵呢？”
“什么？”
钩针停下来，简素素抬起眼，看着低垂着头的沈嘉禾。
沈嘉禾盯着被子，没有看她，“你为什么不钩耳朵？”
简素素把快完工的大脑袋举起来给她看，“机器猫没有耳朵呀。”
“它不叫机器猫，它叫哆啦A梦。”沈嘉禾纠正她。
简素素笑笑，“哆啦A梦是你们的，机器猫是我们的。”
沈嘉禾的脸转过来一些，“机器猫这名字好Low。”
简素素手里的钩针又翻转了起来，她动作很熟练，眼睛都不需要往下看。
“Low就Low吧，我从小就喜欢。小时候碰上考试，或者有什么事请特别难熬，就想，要是我也有一只机器猫就好了，伸手往口袋里一掏，什么都有。”
沈嘉禾沉默了一会儿。
“假的。”她说。
“什么是假的？”简素素问。
“都是假的。”她盯着简素素手里渐渐成型的蓝色脑袋，“没有人能帮你，没有。”
简素素点点头，“确实。”
她答得过分干脆，沈嘉禾反而抬头看了她一眼。
简素素换了一面继续钩，“后来长大了就知道了，没有时光机，也没有任意门，考试还得自己考，难关也得自己过。”
“那你还喜欢？”
“喜欢啊。”简素素眨了眨眼睛，“喜欢的又不一定非是真的。”
隔壁的女人嗯还在哭，男人烦得把手机一下砸到对面墙上，手机盖摔碎了，撒了一地，女人发出歇斯底里一声嚎叫，“你个败家玩意，老板不赔，你还把手机给整坏了，你这是要我的命呐——”护士在门口经过，厉声呵斥他们，叫他们小声点，“要吵回家吵，这里是病房！”
沈嘉禾忽然问，“你一直没有问我为什么，他们都在问，你没有问。”
“我不需要问。”简素素把毛线松了松，拉长了，绕在小拇指上，“我知道，你就是太痛了，在那一刻，你以为那是唯一止疼的办法。”
沈嘉禾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经历过啊，经历过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很辛苦的时候。”
“你也……”
沈嘉禾没想到永远镇定自若地小简老师，也有过这么情绪激烈的时刻，她有一瞬间甚至怀疑，小简老师是不是故意编造出来为了安慰她，可是简素素说到这里时，眼神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嘴角带着一点笑，神情却一点没有在笑，沈嘉禾又不确定了。
简素素笑笑，“差一点，但我太怕痛了。”
“后来呢？”
“后来……”简素素看着指尖的毛线，“也没有怎么样，就是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吃饭、上班、写字、钩东西、忙你们的事，就这样啦。”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喜欢。”简素素抬起头看着沈嘉禾，“我还是很喜欢他。”
沈嘉禾明显怔了怔。
“那你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吗？”
“也没有。”
“那你还在等他？”
“嗯。”
沈嘉禾看着左手上的纱布，嘴唇抖了抖，“你不伤心吗？”不等简素素回答，她自言自语道，“我跟他以前那么好，现在一想起来，心口就像被人剜了一大块。你怎么能像没事人一样？”
“怎么会不伤心呢？”毛线在指尖缠绕，简素素把手指转了转，又道，“可好的时候也是真的，不能因为后面不好了，就说以前的都是假的。”
“你不痛苦，不难过，不觉得不甘心？”沈嘉禾声音大了起来，最后简直声嘶力竭。
“会啊，”简素素平静地看着她，“可是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今天就立刻要有结果，他现在没看见我，不是我不好，只是他还没看见。我先做好我自己，过好我的日子，若是有一天他回头了，至少能看见我好好的。”
“要是他一直不回头呢？”沈嘉禾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简素素想了想，“那也是以后的事，至少我现在愿意等。”
她把钩针放在腿上。
“喜欢他是我的事，等他也是我的事，他回不回头是他的事。要是真有一天我不想再等了，我会走，但那是我的决定，与他无关。”
她停了停，很轻地补了一句，“不能因为别人现在不爱你，你就连自己也不要自己了。”
沈嘉禾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简素素也不打搅她，两个人默默坐了一会儿，简素素站起来，把纸袋里的饮料拿出来，一杯杨枝甘露，一杯无糖燕麦奶茶。
“我有点渴了，想喝点东西，你想不想也喝一点？”简素素问，“我给你带了无糖燕麦奶茶，你平常是不是都喝这个？”
沈嘉禾泪眼婆娑地望着她，“简老师我是为了他一直在减肥，才喝无糖奶茶的，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我喜欢喝杨枝甘露。”
简素素笑了，把杨枝甘露递过去，“我跟你换。”
***
简素素非常喜欢机器猫，妈妈去日本交流访问的时候，给她带回来一只机器猫娃娃，她喜欢得不得了，高兴的时候会和它说悄悄话，难受的时候也会把脸埋在它肚子上，偷偷哭一会。
那时候，机器猫还叫机器猫，康夫还不叫大雄，大胖也不叫胖虎。简素素最喜欢看康夫闯了祸，哭着回家找机器猫。机器猫嘴上抱怨，最后总要把手伸进口袋里，一边掏，一边说，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啊。那句话特别能让人安心，明明是嫌弃的语气，可听着就知道，它一定会帮他。
四年级一晃就过去了。暑假简素素跟着妈妈回京市外婆家，每天还是拉琴、练大字、预习功课，只有一样跟鹭山镇的生活不一样，就是在外婆家可以看卡通节目，一天一集。这一点点快乐就能把简素素的世界填得满满的，大人之间的变化，她一点没觉察到，爸爸在遥远的大西北，隔着大半个中国，电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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