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承认得这样痛快,伯厉胸口顿时一堵:“那你怎么不跟他走?”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听出语气有些冲,知道这话不好听,却没有收回,只皱眉道:“他不是说可以带你回去?”
崔清瑶一怔,转过头看他:“你听见了?”
伯厉眉心一跳,他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沈砚竟当真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他盯着她,“他真说了?”
崔清瑶看了他片刻,却没有回答,只轻声问道:“少主希望我跟他走?”
伯厉脸色瞬间沉下来,冷冷道:“随你。”
崔清瑶安静下来,伯厉却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越积越重。沈砚来了不过三日,她待他却处处不同,偏偏他又说不清究竟在烦什么,出口的话便愈发不中听。
“腿长在你身上,你若真想回中原,谁还能绑着你?”
崔清瑶脸上的笑意淡了:“是么?”
她声音太轻,伯厉心口莫名一沉,可话已经说到这里,他又不肯低头:“是。”
崔清瑶望了他片刻:“我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往回走,伯厉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明明是她问的,他回答了,她为什么反而不高兴?
崔清瑶一路没有回头。
她知道伯厉今日心情不好,可那一句“随你”,还是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里。她想起从前巴图提出想娶她时,伯厉也曾漫不经心地说过一句“有什么舍不得”,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嘴硬,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便渐渐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多少有了几分不同。
可如今看来,也许只是她太在意他,才不知不觉生出了几分期待。崔清瑶垂下眼,将手里的帕子慢慢收好,既然是她想多了,那便把那些多出来的心思,一点点收回来。
至少现在还来得及。
接下来的两日,伯厉很快便发现崔清瑶不对劲了。
她并没有同他闹脾气,见了他依旧会笑,吃饭、练箭也都和从前一样,晚上仍会仔细替他查看伤势、换药,该叮嘱的话一句不少。
“这几日不要碰水。”
“嗯。”
“酒也少喝。”
伯厉坐在榻边,玄色里衣松松披在肩上,闻言侧过脸看她:“沈砚都走了,我还喝什么酒?”
崔清瑶正低头收拾药瓶,只轻轻应了一声:“那就好。”
伯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少女乌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雪白颈侧,灯火映着清艳柔和的侧脸,她垂眼收好药匣,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异样。
从前他随口说一句,她总有许多话等着他,他若是不讲道理,她便会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他为什么,有时被他堵得没话说,也要抿着唇看他一会儿。
可如今,他不说,她便不问,他说什么,她也只是点头。
伯厉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她明明还在眼前,两人之间却像平白隔开了一段距离。
第三日下午,阿娜尔来找崔清瑶,说马场新得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非要拉着她过去看。
伯厉正靠在帐门边擦刀,闻言头也没抬:“不许去。”
帐中静了一瞬。
伯厉等着她问为什么,却听她应了一声:“好。”
他擦刀的动作一下停住,抬头看去,崔清瑶已经重新坐回桌边,拿起方才没看完的医书。
阿娜尔看看她,又看看伯厉:“你今天这么听话?”
崔清瑶翻过一页书:“少主既然不许,那便不去了。”
伯厉:“……”
他心里顿时更恼了,宁愿她像从前一样抬起头,问他一句为什么。
阿娜尔显然也看出了问题,眼珠一转,没有多问,只说自己先去马场,便掀帘走了。
没过多久,伯厉也跟了出来。
阿娜尔果然没走远,正抱着手臂靠在木栏旁,见他过来便问:“你惹她了?”
伯厉皱眉:“没有,她又没生气。”
“她什么时候跟你发过脾气?”阿娜尔懒得跟他绕,开门见山道,“以前你不让她做什么,她总要问一句为什么,今天倒好,你说什么她都听,这还正常?”
伯厉沉默不语。
从前永宁确实很烦,问题多,喜欢跟他讲道理,还总能三两句话把他堵得说不出来。现在不烦了,特别听话,他却一点都不喜欢。
阿娜尔继续道:“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不知道。”
“你是她男人,你不知道谁知道?”
伯厉眉间那点烦躁莫名散了些。
男人,这个词听着倒是顺耳。
阿娜尔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翻了个白眼:“所以到底怎么了?”
伯厉这才道:“沈砚走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不跟他回去。”
“然后?”
“她问我,是不是希望她走。”
阿娜尔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怎么说的?”
伯厉不太情愿地道:“我说随她。”
阿娜尔闭了闭眼:“伯厉,你活该。你不是让她随便走么?她现在不烦你,也不问你为什么,不是正合你意?”
伯厉皱起眉。
一点都不合。
甚至烦得要死。
阿娜尔瞧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舍不得她走。”
“谁舍不得?”
“行。”阿娜尔也不跟他争,转身就走,“那我现在进去问问她想不想回大周。沈将军才走了几日,如今派快马去追,说不定还能追上。”
伯厉脸色一沉:“她敢。”
阿娜尔脚步停住,回头挑眉:“为什么不敢?不是你让她随便走的么?”
伯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阿娜尔盯着他半晌,渐渐明白过来。
永宁看着温柔好说话,可真要退了一步,大概就不会再主动走回来了。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伯厉,你完了。”
*
当天晚上,伯厉回帐比平日早了许多。
崔清瑶已经沐浴过,正靠在床榻里侧看书,一身素白寝衣衬得身形纤细清雅,乌发披在肩后,灯火落在低垂的眉眼间,将那张本就清绝的脸映得愈发安静。
听见帐门响,她抬头道:“少主,药在桌上,若是伤口不舒服,叫我。”
伯厉应了一声,她便重新低下头。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想起从前自己回来晚了,她总要追问是不是去练兵,如今连他回来得这样早,她也不觉得奇怪。
沐浴完躺上榻,伯厉一侧过脸,便发现崔清瑶已经放下书睡了,只是比平日更靠里些,两人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几乎还能再躺一个人。
他盯着那片空处看了一会儿,往里面挪了一点。
崔清瑶没动。
他再往里挪了挪。
她依旧毫无察觉,伯厉眉头越皱越紧,索性直接挪到了她身旁。
崔清瑶本就睡得不深,被身后的动静惊醒,一转身便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少主?你怎么睡这里?”
伯厉脸色一黑:“这是我的床。”
崔清瑶清醒了些,觉得他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也是。”
说完便往里面让了让。
眼看她还要继续往里挪,伯厉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不许动。”
崔清瑶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眸看他。
伯厉半撑着身子,墨黑长发散在肩侧,昏暗灯火在深邃眉骨下压出淡淡阴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高兴?”
崔清瑶微怔:“我没有不高兴。”
“骗人。”伯厉皱眉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这样。”
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很快移开目光:“哪里不一样?”
“我说一句,你能回十句。”伯厉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崔清瑶没想到他竟然在意这个:“少主不是喜欢别人听你的么?”
伯厉被问住了。
他当然喜欢。军中也好,乌斯也好,他从来都觉得别人听他的理所当然,可崔清瑶真像其他人一样什么都说好,他却反而浑身不痛快。
他沉默半晌:“你不一样。”
崔清瑶眼睫微抬:“哪里不一样?”
伯厉张了张口,却答不上来。
崔清瑶等了片刻,见他始终答不上来,垂眸道:“原来少主也不知道。”
她说着便要抽回手,伯厉却不肯松开:“谁说我不知道?”
崔清瑶重新看向他:“那是什么?”
伯厉憋了半天才道:“你可以烦我,可以问为什么,可以跟我顶嘴,也可以不听我的。”
说罢,他眉头仍旧皱着,又补了一句:“总之,别跟现在一样。”
崔清瑶怔怔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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