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那名昨日来过的妇人又到了王帐外,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女孩始终低着头,额角破了一块,半张脸都肿着,几道鲜红的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脸颊上。崔清瑶原本正在整理昨日剩下的药材,抬眼看见她时,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脸色也跟着沉了几分。
“怎么回事?”
阿娜尔很快将话翻译过去,妇人的眼泪几乎立刻落了下来,断断续续说了许久,崔清瑶越听,神色越冷。
昨夜男人又喝醉了,只因为嫌女儿将肉烤糊,一巴掌便把人扇到了桌角,妇人上前去拦,又挨了他一脚。
女孩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
崔清瑶在她面前蹲下,放轻声音:“抬头。”
女孩听不懂,直到阿娜尔又说了一遍,才慢慢抬起脸。
崔清瑶先替她看了额角的伤,伤口不算深,只是撞得厉害,周围已经青肿起来,她正要让云珠去取药,却发现女孩袖口下隐约露出几块青紫,便伸手轻轻将那截袖子往上挽了些。
细瘦的手臂上新伤叠着旧伤,青黄不一,有些已经快淡了,有些却还泛着深紫,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
崔清瑶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阿娜尔,她父亲在哪里?”
阿娜尔一怔:“你想做什么?”
“找他。”
妇人一听这句话,脸色立刻白了,猛地抓住崔清瑶的衣袖,拼命摇头,阿娜尔听她急急说了几句,声音也低下来:“她说不要,她丈夫若知道她来找你,只会更生气。”
崔清瑶看向她:“所以便一直让他打?”
妇人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又断断续续说了许久,阿娜尔脸上的怒意也渐渐淡了下去,最后只剩沉默:“她说……她没有地方去。”
崔清瑶心头一沉。
又是没有地方去,青娘如此,眼前这个妇人也是。她们不是不知道疼,只是疼过以后,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阿娜尔,乌斯女子若是不想跟丈夫过了,可以离开么?”
“可以。”
“没人拦?”
阿娜尔迟疑了一下:“规矩上没有,但也要看她在哪个部族,娘家愿不愿意接她回去。”
崔清瑶明白了,规矩上可以,实际上却未必走得了。
“那若没有娘家呢?”
阿娜尔也安静下来。
两人还没再说话,帐外便传来一道粗哑的怒喝,一个中年乌斯男人大步朝这边走来,身上的酒气隔着几步都能闻到,看见妇人和女孩时,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张口便骂了一串乌斯话。
崔清瑶如今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男人说得又急又快,她听不全,却依稀辨出了“女人”“回去”,还有一个“打”字。
妇人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女孩也下意识缩到母亲身后,男人几步上前便要抓人,崔清瑶没有多想,直接挡在了母女身前。
男人显然认出了她,伸到一半的手停了一瞬,却很快又高声说了起来。
阿娜尔脸色一沉:“他说这是他的妻女,请公主不要多管闲事。”
崔清瑶没有理会他,只转头看向那名妇人:“你愿意跟他回去么?”
阿娜尔将话翻译过去,妇人怔了怔,先是看向身旁脸颊红肿的女儿,又望了望不远处满身酒气的丈夫,抓着女儿的手渐渐收紧,终于用力摇了摇头。
崔清瑶这才转向阿娜尔:“告诉他,今日她们不回去。”
崔清瑶这才转向阿娜尔:“告诉他,今日她们不回去。”
阿娜尔听得唇角一扬,立刻将话翻译了过去。男人听完,声音一下拔高了不少。
“他说凭什么?”
“凭她们有伤,也不愿意跟他回去。”
阿娜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
她转过头,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说了过去,男人显然被彻底激怒,一步踏上前。崔清瑶没有退,阿娜尔已经将手按在腰间长鞭上,那男人的手才伸到一半,手腕便猛地被人从旁扣住,只听“咔”的一声,他脸色霎时白了。
伯厉不知何时到了。
他一身玄色骑装还带着外面的风尘,高大的身影正好挡在崔清瑶身前,琥珀色的眼睛冷冷落在那男人身上,扣着他手腕的五指却没有半分松动。
男人慌忙低下头:“少主。”
伯厉说了一串乌斯话,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那男人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最后只剩连连点头,直到伯厉松开手,他才捂着手腕退了两步。
崔清瑶从他身后探出一点:“他说什么?”
阿娜尔神色微妙地看了伯厉一眼:“他说,这里不是你的帐,你若再敢伸一次手,他就废了你两只手。”
那男人哪里还敢再说什么,捂着手腕灰溜溜地走了。
伯厉这才转过身:“满意了?”
崔清瑶望着他:“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伯厉眉头微皱,“他在王庭撒野。”
崔清瑶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时,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伯厉看得清清楚楚:“你又笑?”
“没有。”
阿娜尔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见伯厉冷冷扫过来,立即一本正经道:“我笑我自己。”
伯厉:“……”
崔清瑶忍住笑意,看向那对母女:“那她们以后怎么办?今日有你在,他不敢,以后呢?她们总不能一直住在我的帐子里。”
伯厉额角轻轻一跳:“你还想让她们住我的帐子?”
“所以我说不能。”
至少还知道这是他的帐子。
伯厉刚松了口气,便听她问:“王庭附近有没有空帐?”
他立刻警觉起来:“你又想做什么?”
“先给她们找个能住的地方。”
“住多久?以后谁养?”
“还不知道要住多久,眼下我可以先拿嫁妆养着。”
伯厉盯着她:“你准备把嫁妆全花在这上面?”
“当然不是,先看需要多少。”
伯厉一时没说话。
她居然还真想过。
阿娜尔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才开口:“我有帐子,我家在王庭东边有几顶旧帐,平日没人住,收拾一下就能用,我还能让人送些羊奶和肉过去。”
崔清瑶眼睛一下亮了:“可以借我么?”
“可以。”
“多谢,那我以后还你。”
“谁让你还?”阿娜尔瞪她一眼,“你再说我就不借了。”
崔清瑶立刻闭嘴。
阿娜尔满意了。
伯厉这才开口:“阿娜尔……”
“又不是你的帐。”
伯厉:“……”
他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三两句话便把事情定了下来,只觉得这两个人凑到一起以后,麻烦大概远不止多一倍那么简单。
临走前,伯厉看了一眼仍然缩在崔清瑶身后的母女,转头吩咐库鲁:“这几日让人留意着,别让那男人再来王帐闹事。”
*
三日后,王庭东边那几顶荒废已久的旧帐终于收拾妥当。
这几日母女暂时借住在阿娜尔家,直到东边的旧帐收拾妥当,才终于搬了过去。帐子不大,里面只铺着几床旧毡毯,角落里摆着一只木箱,连火炉都是从阿娜尔家里临时搬来的,算不上多好,却至少能遮风避雨。
妇人站在帐门前,看着里面的一切,久久没有进去。
崔清瑶以为她还有什么顾虑,正要开口,却见她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肩膀一点点颤了起来,眼泪不断从指缝间落下,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她停下脚步,阿娜尔在旁边听妇人说了几句,原本明亮的神色也渐渐静下来。
“她说……”阿娜尔顿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哪里是安全的了。”
崔清瑶没有说话,只上前替她掀开帐帘:“进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今晚不用回去了。”
妇人站在原地怔了许久,才牵着女儿,一步一步走进那顶旧帐。
*
之后几日,又有两个暂时无处可去的妇人辗转找了过来,其中一个年纪已经不小,平日寡言少语。崔清瑶没有给这里取什么名字,也没有想好以后究竟该怎么办,只让云珠和几个愿意帮忙的乌斯妇人把另外两顶旧帐漏风的地方补好,又添了几床毡毯和一些旧器具。
她起初只是想着,至少先让她们有个地方住,可真正住下来以后,新的问题很快便摆到了眼前,羊奶、肉、药材、柴火,样样都要钱。阿娜尔家里送来的东西不少,崔清瑶也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了一部分,可这些东西总有用完的时候。
伯厉进帐时,便看见她坐在桌前算这几日的花销:“花了多少?”
“还好。”崔清瑶报了一个数。
伯厉听得皱起眉:“这叫还好?”
“比我想的少。”
“准备养她们多久?”
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敢往里砸钱?”
“总不能才住进来几日,就因为没钱把人赶出去。”
伯厉轻嗤一声:“我没让你赶,只是这样养下去不是办法。”
崔清瑶索性放下手里的账册:“那少主有什么办法?”
伯厉沉默片刻:“这是你自己揽回来的事,自己想。”
崔清瑶:“……”
她果然不该指望他。
*
这日,崔清瑶照例去旧帐送药,刚走到帐前,便看见那名被丈夫打伤的妇人坐在门边缝一块旧皮子,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接缝,另一名妇人正坐在旁边捻羊毛,动作同样熟练。
崔清瑶原本已经要进去,见状却停下脚步,多瞧了一会儿。
这些日子她一直想着该怎么让她们有地方住,又该怎么让那些带来的钱粮撑得久一些,直到此刻才发现,她们并非什么都不会,那妇人会缝皮毛,另一人会捻线织毯,就连先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妇人,也能做出很好的奶食。
她们不是没有活下去的本事,只是缺一个能让她们暂时停下来,把这些本事重新捡起来的地方。
崔清瑶走到那名妇人身边蹲下,指了指她手里已经缝好大半的皮料:“这是做什么的?”
妇人听不懂,恰好阿娜尔从后面过来,替她问了一遍,很快便道:“她说原本想给女儿做件冬衣。”
崔清瑶伸手摸了摸那块皮子,针脚极细,比王庭集市上许多卖得很贵的皮货还要细致:“她以前做过这些?”
“她娘家以前就是做皮货的。”
崔清瑶若有所思:“阿娜尔,王庭集市上什么最好卖?”
阿娜尔一愣,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那块皮料上,很快便明白过来。
起初也只是试试。
崔清瑶从嫁妆里拿出一些丝线和布匹,又让人买了少量羊毛与皮料,并没有一下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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