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芨笑言:“想必这便是殷宰相的女儿了吧。”
殷氲正欲开口,父亲率先一步给出了回应:“君上,小女殷氲近几年来皆以侠客的身份在外闯荡,许久未见过此盛大的场面了,如有失礼之处还请您海涵。”
“殷宰相何必如此紧张,吾无别的意思,不过令女确实是百闻不如一见,真不愧被称作沁风国的三大闺秀之首。”
殷氲心中略微闷塞,直觉告诉她炽曜国的君王并非善类,似乎有意将众人的注意烧到她身上来。
她面容带笑,起身恭敬谢礼:“多谢君上夸赞。既然有幸受邀来此,若是可以的话,小女愿演奏一曲,就当是为焰梅宴助兴了。”
“氲儿!”
殷值不觉蹙起眉,看向女儿,却欲言又止,最后偏过头,垂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任凭她去了。
殷氲问琴师借了琵琶,回到父亲身旁,跪坐于位置上,缓缓合上双目,轻吸一口气,准备弹奏少时最讨厌但也是最热烈的一支曲子。
大殿内静声一片,所有人竖耳倾听着接下来的乐曲。
殷氲很久没有触碰过琵琶了,更别提弹奏了。
自母亲离世后,她发疯似的将乐器砸烂,回过神来又崩溃的哭着拾起残体,试图修复。她跑遍沁都,无人敢打包票说自己能复原的一般无二,犹如本样。
破镜难以重圆,琵琶碎烂不可修复。
昔人逝去,一切皆离。
母亲抛弃凡胎肉身,带走了魂魄,更带走了殷氲心中仅有的美好记忆。
殷氲起势,指尖先是轻拨丝弦,揉音舒缓,打音利落,轻快流畅,弹挑交互,音声渐强,作为全曲导入。接着扫弦加入,气势倍增,仿佛身临焦灼激烈的战况之中,亦或是身处极端悲痛之中。轮指快而流畅,气势变得更加盛大。
每奏响一音,她的心情便越沉重一分,只恨从前没有好好练习,如今呈现出来的演奏和母亲的相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她曾许愿自己要与父亲白头到□□度热烈的一生,可自己却先食了言,在一个寒冬的夜里病死。
当时,父亲远在外地,而殷氲困于梦乡。
母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强拖着身躯来到了庭院中,就这样守在梅花树旁,触摸着飘舞的雪花,幸福地合上了双眼。
殷氲鼻尖发酸,眼眶红热,不禁加大了弹奏的力度,似乎在用曲子发泄心中久久积郁的情感,并向父亲发出道道质问。
殷值不觉握紧了身上的腰带。
自己怎么可能会忘了她。
可惜,在这一切开始前,他只为了复仇而活,即使有了妻子和女儿的相伴,也无法改变要做出背叛的选择。
若是时光能够回溯,殷值依旧会按此行动。
丝弦崩断,曲乐声停。余音久绕大殿,众人回味无穷。
殷氲扶着剩下的弦,向韩芨欠首:“请君上恕罪。”
韩芨并未怪罪,反倒是鼓起掌来,称赞道:“殷宰相你可真有福气,有这样一位优秀的女儿。”
“好了,让我们高举酒杯,一同敬向我们的大功臣殷宰相!”
*
焰梅宴在歌舞中首尾,殷氲扶着醉酒的父亲走出大殿。
没想到今年的雪来得如此之早。洁白的雪花随风飘落,遇肤则化,冰醒了满是酒困的殷值。
殷值心脏阵痛,声音发颤:“是初雪。”
“我和你母亲就是在初雪中相遇的。”
他岔开话题,面向女儿,语气认真:“氲儿,我不怪你恨我。”
“如果你想来找我报了当年的叛国之仇,我随时奉陪。”
“是我对不住你。”
殷氲仰起湿润的双眸,呼出热气,抬手接住晶莹的雪花:“父亲,我们回家吧。”
寒风瑟瑟,漫天飞羽。夜深漆黑,街巷灯明。
殷氲看着在马车内昏睡的父亲,难以言尽的纠结情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匕首,抿唇撤手,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向城中的景象。
白玉耳挂轻晃,正如此时此刻她的心境,犹豫、苦恼,无法做出最终的决定。
回到宰相府时,几近夜半。
殷值有敬由照顾,殷氲冷着脸回到了房间。
“霰儿,替我备纸磨墨。”殷氲收拾起衣物来。
霰儿见了,以为小姐这是要离家出走,于是慌忙扑抱住殷氲的双腿,死死不松手,哭喊道:“小姐,您可不能抛下老爷就走啊。小姐!……”
殷氲放下手中的包裹,扶她起来:“霰儿,我本就是游历至此,才顺便回来的。”
霰儿用衣袖抹去泪珠:“小姐……”
“快去准备吧。”殷氲不会安慰人,只是轻轻拍了拍霰儿的肩,柔声说:“我会常回来的。”
她勾起唇角摆出一个微笑:“好了,快去吧。”
霰儿点点头开始备纸磨墨。
殷氲瞬间卸下笑脸,双臂环胸走向门口的长廊,不觉用力扣着臂窝。
我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不论是如今放叛国贼一马,还是就地了结其性命,两种方式都令她没有资格再回来。
“小姐,都准备好了。”霰儿替她披上衣服。
殷氲摆手拒绝,进了屋子:“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霰儿对上她严肃冷淡的表情,不敢多言,悄悄退下。
*
翌日清晨。
霰儿生怕小姐不告而别,自己无法向老爷交代,于是早早起床,敲响了殷氲的屋门。
“小姐?小姐,您在吗?”她耳贴屋门问道。
殷氲睁开疲倦涩疼的双眼,捏着眉心,有气无力地回答:“怎么了?”
听到小姐的声音,霰儿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没事小姐,很抱歉吵醒到您了。”
殷氲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望向窗外。寒风吹进,她不禁裹紧了被子。
天际泛出些许光亮,黑漆的夜依旧笼罩着整个世界。飞雪下个不停,屋瓦上、梅花树上、石头上和草地上皆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衣。
殷氲鼻尖发痒,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会是得风寒了吧。”她自言自语道,发觉嗓子微微刺痛,声音沙哑,还带着些许鼻音,“还真是。”
她也无意再睡了,下床理好东西,前去父亲的书房。屋内桌上墨水用尽,却无一张纸信,而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燃烧的灰烬。
殷氲思来想去,家国仇恨仍旧战胜了所谓的血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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