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又一次回到了他人生中最慢的几秒。
明明连隐秘战争里那些与自己对敌过的强大妖魔的特征都记不清楚,可有些细节在脑海里却偏偏清晰的要命。比如为了给友军争取更多撤离时间,在百慕大三角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的医院骑士团;比如在弥漫腥气与腐臭的临时营地里,那些匆匆签署下自己的死亡协议、即将奔赴煞渊战场的法师们。
又比如,那名浑身浴血的军法师。
——黑发黑须,身披戎装,行进在深渊与死亡之上,踏临着登天之阶,一步一步,平静的迎向了属于他的终局。
将战友的呐喊和挽留都抛在了身后,不曾回头。
就连被龙脉侵蚀的痛苦也无法歪曲他的意志。在煞渊被强行撕裂的哀鸣当中,那个男人捧起了那项宛如由鲜血浇铸而成的威严冠冕。他最后一次回眸,笑了笑,不知是对谁,轻声的鼓励道:
【“从今往后,就拜托你们了。”】
莫凡悚然惊醒。
在那道几乎贯穿地表的笔直沟壑的尽头,被嵌进大地深处的莫凡猛然睁开了双眼,如溺水之人浮出了水面一般剧烈的咳嗽着。他甩了甩发昏的脑袋,扭过头,看向了离自己不到五十米的新阳研究所出口。
目光逐渐呆滞。
“我靠,敢情之前走了那么多路全部刷成朋友圈步数了?”莫凡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回忆杀都给老子干出来了……这像话吗?”
记忆中里的最后一幕唯有一只批覆漆黑铠甲的手,穿过了那道遮掩王座的五色珠帘,拇指与无名指相扣,遥遥向着他的面孔,轻弹。
仿佛只是给了不听话的晚辈一个脑瓜崩那样轻描淡写。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莫凡当场断片,再睁开眼便是现在。当他想要茫然的扣扣脑袋时,才迟钝的意识到……他感受不到手的存在了。
确切来说,是胸腔以下的部分全部消失不见了。
莫凡的眼珠子努力往下瞪去,胸腔的断面处呈火山喷发状炸开,却不见骨骼与内脏,只有一片宛如胶质一般的粘稠黑暗在体内缓缓蠕动着,延伸出细小的触手,欲盖弥彰的裹紧了几片零星的人皮。
“啧,空巢老人发起脾气来还真是吓人啊。”莫凡吧嗒了一下嘴巴,不禁庆幸道:
“还好,我也不是什么善茬。”
自黑暗位面的暗物质海当中铸就真名之后,用以在物质界行走的躯壳只不过是莫凡的拟态与倒影。
这种程度的伤害……充其量,不过是弄坏了一具随用随扔的一次性容器而已!
深坑之中,有宛若瓷器烧裂一般的杂音响起。
在那个男人恶劣而愉快的微笑里,细小的裂隙浮现在他胸腔的正中。一只又一只癫狂的眼瞳仿若被惊醒,睁开,仿若肥皂泡的表面流转过无数斑斓色彩,如火焰一般呼吸,如星辰一般蠕动,借由这具与人类别无二致的躯壳窥探人世。
无穷的黑暗撑破了那具残躯,喷涌而出!
在漫长的忍耐之后,破壳而出的恶魔满足的喟叹着,扭曲的犄角割开了黑暗,宛若蝴蝶破茧,在漆黑的浪潮当中久违的舒展着四肢。望着远处第二道向自己凄啸而来的深邃沟壑,莫凡咧开了嘴角,狞笑。
同样伸出了右手,指尖轻弹。
在无数孽物亡灵的惨叫之中,那道如游龙奔袭的裂隙在半路戛然而止,足以令人瞬间失聪的巨大爆裂之声响起,凄白的余波咆哮着,向四方八天席卷而去!
就连“空间”这样的概念在如此伟力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仿佛不断剥落的老旧墙皮那般,道道漆黑的裂痕在半空当中浮现,扭曲了视线与景物。
莫凡抬眼,随意的弹了弹还在发麻的指尖,视线越过硝烟弥漫的废墟,望向了冥王的行宫。
远方,自王座上起身的人形似有所感,缓缓抬起了苍白的面孔。冥王撑着青铜的长剑,向脚下的尘世投去了漠然的一瞥。
束在脑后的墨色发丝尽数被狂澜所扬起,略显风霜的面孔是如此的俊朗而威严。
可那双眼瞳中却再也看不见往日的神采,眼白早已尽数被漆黑的色彩所浸染。
昔日的大夏军首,如今的【铸名者·冥王】,“华展鸿”缓缓抬起了祂的长剑,指向了悖逆之人的首级。
二十年前,就连那个被称为“古老王”的、煞渊通过历任煞渊之主的残存灵魂缝合造就的拟态人格,都在这个男人钢铁意志的蹂躏下灰飞烟灭……而代价,则是华展鸿本人的灵魂则与其一同被龙脉撕裂,不知所踪。
只有□□得到了那不完整的死亡。
徒留在原地的,不过是一具被冥王权柄所占据的、曾经名为“华展鸿”的空壳而已。
没有自我的意识和人格、不知恐惧与疲倦、不会彷徨和犹豫……可哪怕只剩下了这般残躯,那个灵魂最后的执念依旧在驱使着“冥王”完成自己与亚特兰蒂斯的厮杀。
对祂来说,那场二十年前的战争从未结束!
“……啧。”
凝视着逐渐与记忆中那道身影重合的冥王,莫凡的嘴角渐渐绷紧。
这种只要屹立于战场最前方、便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狂态,由这具所剩无几的空壳展现出来,还真是……令人不快!
莫凡后退两步,缓缓的,压低了上身。
下一秒,恶魔踏碎了大地,弹射而出!
以煞渊为中心,无形的动荡之波向着整个黑暗位面与物质界的五大免疫层扩散而去,掀起了毁灭的浪潮。
——在煞渊深处,怪物与怪物之间的厮杀正式拉开了序幕!
…………
大夏,安界外领海。
军部与海妖先锋军的局部交战已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炮火与硝烟点燃了黑夜,钢铁的洪流撞碎了雨幕。在一个个人造浮岛当中,血一般的红光伴随着倒计时的嗡鸣交替闪烁,无以计数的导弹与无人机群升上了天空,播下了毁灭的雨。
火舌舔舐过海水与雨夜,洒下细碎的火光,照亮了蛰伏在海水之中密密麻麻的妖魔之潮。
可不止是海洋当中。
愈发低沉的乌云间,还有裹挟雷光的巨大轮廓搅动天空。遍体生满藤壶的腐烂巨鲸翱翔在云海当中,悠然长歌,向大夏的舰队抖落下一只只寄生在自己身上的妖魔。可一旦从乌云间现身,就会立刻被光系的魔法标记,遭来高阶魔法的集群打击。
一具又一具被烧焦的蜷曲尸骸如雨落下,带着硫磺与火的气息,还未落入海洋,就有饥渴的妖魔跃出海面,争先恐后的分食着尚未完全死去的同胞。
在这个夜晚,就连洋流与季风都仿佛活了过来,变得饥渴难耐。
海妖的数量已经多到连行经的舰船都会在上面搁浅,可大夏的超阶法师们甚至还没有介入到海面上的争斗。
在君主级妖魔尚未下场的情况下,仅靠着现代化的火力打击便对海妖的先锋军实施了正面的压制。以鲜血和死亡为界,将其死死压制在大夏的国境线之外。
“……三分钟前,研司会来信,所有已注册在案的他界之都均遭遇了不同等级的地震。”华东军部的旗舰上,披着雨衣的学者喊道:
“根据新阳研究所二期工程的报告来看,其源头极有可能是煞渊。龙门、岱舆还有方壶遭到的震感最为强烈,所幸‘天外七都’均设立有相应备案与常态防护措施,让我们得以在第一时间就控制住了事态。
令人在意的是,研司会在深核层的回音勘测因此观测到了一个未曾注册过的他界之都的回声。目前研司会正在着手准备第二次勘测,以确认是误差还是确有其物……”
暴雨瓢泼,身披明黄色雨衣的钦天监学者拼命压紧了兜帽,雨水顺着帽檐倒灌进了他的衣领。名为吴慈的学者深吸一口气,对着前方的男人,大声的呼喊道:
“艾江图阁下,您有在听吗?!”
“我在听。”
屹立在与甲板最前方的军装男人言简意赅的回答道。他扭过头的时候,恰有一道闪电点燃了沉重的雨夜,照亮了他古铜色的皮肤,以及脸上那触目惊心的十字形伤疤。
那两道伤疤分别贯穿了鼻梁与右眼,深深烙印在其面孔之上。艾江图打量了一下面色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的学者,问:
“晕船?”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紧张吧。”吴慈轻轻的出了口气,望向远方宛若沸腾一般的海面,轻声呢喃:
“毕竟,这还是我第一次离战争这么近呢。”
远方,数以十万计的头足类妖魔涌出了海面,不顾一发又一发冲入海中殉爆的无人机,如血色的潮水蜂拥而至,一只死去便有一百只补上。它们狂喜的挥舞着触手,放肆饕餮同类的尸体与钢铁的碎片,又被更深处的海妖一口吞下。
可就连那些宛如岛礁一般的赤色乌贼都被更加可怖的身影撞飞。
蔓延上万米的猩红触须升上了天空,仅仅是上浮的过程,就让不知多少浅海的妖魔如砂砾一般被掀飞出去。触须的主人随意的卷起了阵线最前列的人造浮岛与战舰,在海面上敲出了一道又一道连天的巨浪。
终于,第一头君主级妖魔按捺不住漫长的试探,自深海上浮。
海妖们的先遣大将,太平洋所有过往船只的噩梦,海妖大君·深航红魇率领其族群,顺洋流迁徙而来!
——然后,就在冒头的那一瞬间,遭到了战场上所有超阶法师的集火。
那宛如通天之索的触须即刻被无形的刀刃搅碎,像是被人用力踹了一脚的积木城堡一样,化为大大小小的肉块落进海中。一道又一道的雷戟与炎剑煮沸了海水,在防线刻意漏出的缺口之后,早已等候多时的超阶法师们接连现身,一如港口码头等来了渔获的鱼贩们,冷酷而高效的执行着流水线一般的屠戮。
就仿佛是用刀剥去鱼鳞那般轻松。
但敢反抗就砍掉所有触手、一旦冒头就冻瞎眼睛、想要逃跑便降下黑暗的牢笼……最后,再高高吊起海妖的残躯,向所有海妖昭示着胆敢越过国境线的下场。
君主级妖魔的鲜血被均匀洒在了舰身与海洋之上,海风带来了腥臭而冰冷的气息,在粼粼波光的映照下,衬得吴慈的脸色愈发苍白。
艾江图端详着学者的神情,道:“我年轻时和考古院的合作有过不少,您和我印象里的钦天监学者都不太一样。”
“……考古院与钦天监内的其他研究院相比,确实是比较的武德充沛,但那毕竟只是个例而已。”
一想到那群凑够四人就敢去古都地底暴打古人的拷古学家,就连吴慈都不由得抽了抽眼角。艾江图则瞥了一眼吴慈鼓鼓囊囊的雨衣,未置可否。
脚下的甲板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艘工程船正在与旗舰接驳。军工级起重机抬升,吊起了一团半死不活、还在微微抽搐的猩红肉块。
那就是深航红魇的最后残躯。
看见了自己此次的调研目标,吴慈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指尖扶了扶眼镜。在一位军法师的陪同下,他小心翼翼的踏上了工程船上延伸出的栈桥。
肉眼可见的,吴慈的呼吸紊乱起来,他颇为局促的绞着自己的手指,靠上前去。可刚一凑近那团肉块,便有一道黑影,从中飞射而出!
军法师勃然色变,唤出星子,可有人却比他和袭击者的动作更快。
那是吴慈迅雷一般的掐住了那条足有小臂长的白色寄生虫,另一只手迅速拔出了雨衣之下的制式枪械,抵着寄生虫,从上往下,连续扣动六次板机!
直接将那不断挣扎的长条肉块轰成了一团烂肉。
“哎呀,好险好险,差点就中招了……”
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吴慈娴熟的往弹匣里填充着子弹,将枪重新插入了腰侧的枪袋之中。他的雨衣被海风扬起,若隐若现的露出了另一把插在枪袋当中的冲锋手枪,以及那两把挂在大腿上的□□,还有几颗圆滚滚的不妙轮廓。
像是没有看见军法师那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吴慈换上了一副新的一次性手套,更换手套的间隙里露出遍布伤痕与老茧的双手。他凑近了那团令人作呕的扭曲肉块,于是,愈发病态的苍白之色浮现在男人的面孔之上。
吴慈吞咽着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可惜啊,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分辨着那肉块上魔法所残留的凄厉痕迹,吴慈就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似乎能想象到那会是怎样的痛苦一般,他低下了头,几乎要流下悲痛的泪水。
——要是在活着的时候就能把它完完整整的解剖掉,那该是多么的令人喜悦啊!
再生能力最强的触腕可以针对性测试治愈系魔法相关的对妖魔基因武器、血液和骨髓抽干后提取其中的富魔元素拿去分析,剩下的废料留作诅咒系魔法的触媒、大脑更可以为学界对于海妖集群思维的研究提供宝贵的资料,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成为一具合适的心灵系湿件……
一时间没能控制住嘴角越来越夸张的弧度,吴慈连忙扶了下滑落的眼镜。他不解的看了一眼那名不知为何貌似比自己这名柔弱学者还要紧张的军法师,想了想,给了他一个安抚性质的微笑。
奇怪的是,军法师好像更害怕了。
也许是在担心即将到来的战争吧。
来自钦天监发育生物学研究所的学者吴慈轻叹一声,不禁生出了几分怜悯之情,这才收起了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重新将视线黏在了肉块之上。
吴慈随手撒下了几粒种子,纤细而锋利的藤蔓破壳而出,如手术的器具那般,娴熟的肢解着妖魔的残肢,小心翼翼的剥开了肉段的伤口,从大概是触腕吸盘的地方翻出了一小节生满白色颗粒的软体组织。
看见那出乎意料的结构,吴慈眯了眯眼睛。一根触须谨慎地剥下了其中一粒颗粒,送到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颗牙齿。
这些,全部都是人的牙齿。
“有什么不对吗?”
艾江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吴慈还在头也不回的摆弄着那块组织,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以及自己的后槽牙:
“没有什么不对,这是相当标准的智人恒牙,就连牙釉质、牙本质和牙髓的构造都分毫不差……只不过,它不该出现在这里而已。”
吴慈操控着藤蔓,一点点将肉块肢解,剥离出了潜藏在妖魔肌理当中那些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构造。
比人还大上一圈的神经组织、包裹着大量头发与牙齿的油脂团块、过于肥大以至于无法使用的发声器官……
忽略掉那异常的表态,全部新鲜的都像是刚从人类身上剥下来的一样。
艾江图沉默半晌,问道:“这种进化对它来说有什么益处吗?”
“没有任何益处。与其说是进化,不如说是模仿和实验。”吴慈推了下眼镜,慢条斯理道:
“妖魔和人类不一样,近些年来学术界一直有种新的学说。即,存在某种凌驾于个体之上的集体意识,在有意调控妖魔族群的进化方向。换句话说,它们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人类……甚至,希望取而代之。”
又从妖魔的肢块当中割下了一块酷似人面的肿瘤,吴慈转过身,他的低语仿若梦呓一般:
“这不是个好兆头,阁下。我听说有的地方有鱼群长出了脚走上海岸,不到三日就会口吐人言,很快在整个城市里泛滥成灾;还有人梦见自己被老鼠吃掉,几日后有人去找这个人,却只在墙后发现一只长着人脸的硕鼠啃噬他家人的尸体……人会变成妖魔,而妖魔在试图进化成人。自从隐秘战争后,人和妖魔之间的界限就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不过是长得奇怪了一些罢了。”
艾江图平静的看向学者,和他对视着。他一直半闭的右眼睁开些许,露出了一片苍茫的银色:
“会学人说话的妖魔我杀过不少,长得和人一样的妖魔我也杀过不少,它们并不比一般的妖魔更难处理。”那个身着军装的男人看向汹涌的大海,声音无悲无喜:
“只要能被杀死,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嗯,还真是相当军法师的思维啊,阁下。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在十分钟后蓬莱的线上会议上详细讨论。不过,之前飞鸟市送来过一例很特别的异生症候群样本,不知道您是否听闻过这件事……”
吴慈和气的微笑着,他推了推眼镜,目送着工程船有条不紊地将剩下的妖魔样本切割、装箱。在回到旗舰上后,突然有一道诡异的念头犹如细小的火花,飞快的掠过了他的脑海。
——这些部分,怎么有些像是人身上的畸胎瘤?
学者的脚步一顿,他眯起眼睛,扭过头,想要再去瞧那艘驶向远方的工程船。可随着一声高亢的汽笛声,一艘庞大货轮旁若无人的穿行过了暴虐的海洋,挡住了他的视线。
吴慈伫立着,他最后看了一眼巨轮上属于西风物流的 LOGO,片刻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我跟你讲,在海上遇见的稀罕事儿可比陆地上多了去了!”
而在货轮的甲板上,一名负责进行交接的华南军部的军法师靠在栏杆上,大大咧咧的说道:
“咱服役也有十来年了,执行过深海勘探,参加过隐秘战争……嘿,这海可就他妈的邪乎着呢,没有妖魔的时候才叫吓人。有时候在远海巡航,清点人数的时候,你知道最怕遇到什么吗?”
“嗯……”在他对面,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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