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遂川,花瓷收了桃木剑,落在一片竹林边上。
晨光从山脊上照下来,溪水在脚边淌着,声音混着林子深处的鸟叫。
她沿溪岸往里走,竹林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谷,野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有青草和湿润泥土的味道。
黎婆婆、杜仲和韩岐已经到了。
杜仲蹲在一块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拿碎石块垒地基的边缘,灰耳朵飞了过去,蹲在他旁边的石堆上,歪着脑袋看他码石头,低头啄一下石缝里的苔藓。
韩岐拄着木杖站在一旁,弯腰在泥地上画一道线——这些活他以前在苍梧山做惯了,哪边向阳适合种药,哪边地势低要留排水口,他清楚。
黎婆婆坐在不远处一棵柏树下,手里握着那枚旧玉佩,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花瓷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摩挲她的玉佩。
花瓷走到空地边上,低头看了看——地基已经打好了,石块码得整整齐齐,四角嵌着几块下品灵石作为阵眼,灵力回路从地基底下延伸出去,连排水沟的位置都留好了。
"你们这也太快了。"她把桃木剑插回背后,绕着地基走了一圈。
杜仲把手里的碎石块码进地基边缘,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走了之后,婆婆说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他站起来,用脚尖点了点地基东南角,"这里,韩岐哥说留个排水口,雨季山上的水会往这边走,不留口子,地基会被泡软。"
韩岐拄着木杖走过来,指了指地基北面。"那边我打算留一排空地。村里有种药材的习惯,向阳坡地最适合。桃李村和郝家屯应该都有懂药材的人,到时候让他们自己挑地方。"
他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山谷,"以前在苍梧山,师门在远郊有几处别苑,每处都是我去盯的工。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干起来手还没生。"
花瓷看了看地基,又看了看韩岐,又看了看杜仲。
她没有多说什么,从储物袋里取出移山图,在空地中央展开。
图纸上的阵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她把灵力注入阵眼,阵纹一层一层亮起,光芒沿着地面往四周铺展。
小塔山最先出来。
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树从金光里冒出树冠,然后是整片山壁,岩石上的青苔还带着移山图里的露水。山腰的石屋屋顶在晨光下泛着潮气,屋顶上那道缝还在——花瓷隔着老远就看见了。
紧接着山脚下的老槐树从光里冒了出来,树冠沙沙地抖了抖。桃李村从树后缓缓展开——院墙、篱笆、田垄、灶房,一样不少。
张婶的鸡窝落在槐树根下,鸡窝里还传出几声咕咕的叫声。
李叔的菜地挨着田垄,萝卜缨子从土里探出来,绿油油的。
然后是郝家屯——枯树、土屋、水井、那片平原,连同村口那块被风吹干净了的碎石地。
两个村子隔着一条溪,面对面地落在这片山谷里。
桃李村在东,郝家屯在西,中间是那条从山谷深处流出来的小溪,水很清,晨光在水面上跳。
两村人从各自的村口走出来,桃李村的村民站在老槐树下,郝家屯的村民聚在枯树旁,隔着溪水互相打量。
花瓷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她不太擅长这种场面,但至少该打个招呼。还没等她开口,阿郎已经从枯树根下站了起来,朝老槐树那边挥了挥手。
"张姐!你们那边灶台搭好没得?我们这边还有多余的青砖,要不要分你们几块?"
张婶把竹篮往胳膊上挎了挎。"当然要当然要!你们那边水井打了多深?我们这边井水有点浑,可能要再往下挖两尺。"
"我们打了三丈!水清得很,你们先过来挑两桶用起!"阿郎回头喊兰生,"兰生!去把水桶拿过来!"
兰生应了一声,从人群中窜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木桶跑得飞快。
铁蛋从老槐树后探出头来,看见兰生,眼睛一亮,追上去问桶里装的什么。
兰生把桶举高了不给他看,两个小孩绕着水井跑了好几圈,最后被各自的大人揪着衣领拎回去。灰耳朵从石堆上飞起来,追在两个小孩后头扑腾着翅膀,嗥嗥地叫。
刘叔朝着阿郎走过去,两个人肩膀撞了撞,说了句总算又见面了。
老张叔拄着锄头走到田垄边上,和桃李村的李叔站在一起。
两人各自掏出烟杆,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烟叶,又各自卷了一撮递给对方。老张叔先开口:"你们这边土质好,种啥子都长得快。"
李叔接过烟叶凑近闻了闻,点上抽了一口:"你们那边水好,我们这边的溪水还要再引一道渠过来。"
老张叔点头:"那明天一起挖嘛。我那边锄头多,借你两把。"
李叔吐了口烟。"一把就够。我那边还有镐头,你那边石头多地硬,用得着。"
"要得要得。"
刘婶抱着她那坛子酸菜从人群中挤过来,和郝家屯麦花撞了个正着。刘婶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水瓢,麦花不好意思地把水瓢往身后藏了藏。
刘婶把酸菜坛子往她手里一塞:"你尝尝看,我腌的,味道还可以。你那个水瓢真漂亮,自己削的?"
麦花愣了一下,接过坛子,低头闻了闻,眼眶忽然红了,嘴角却弯了起来。"是我儿削的,他以前最喜欢削这些。"
刘婶没有说话,只是把酸菜坛子又往她怀里推了推。
麦花抱着坛子,低头看着坛口那圈粗盐粒,忽然说等开了坛请刘婶喝酸菜汤。刘婶说那要配我家的萝卜干。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人群中间聊了起来,聊酸菜的腌制时辰,聊萝卜干的晾晒火候,聊到一半麦花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刘婶装作没看见,继续说她家那坛子酸菜的独门秘方。
花瓷站在溪边,看着这一切。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招呼、介绍、安抚,什么都好。但现在看来,这些人已经聊上了。
她转身想去找黎婆婆说几句话,灰耳朵从孩子堆里飞回来,落在她肩头,尾巴尖扫了扫她的耳朵,嘴里还叼着不知从哪个孩子手里抢来的半块麦芽糖。
花瓷从它嘴里接过糖,糖纸上沾着口水。她捏着糖纸看了半天,不知道是谁塞给它的。
入夜后,两村人在溪边拼了长桌,桌面是用刚劈开的松木板临时搭的,下面垫着石块,桌腿还带着树皮。
菜是各家各户从灶房里端出来的,桃李村的肉脯、郝家屯的叶儿粑、张婶的腌萝卜、刘婶的酸菜炖排骨、老张叔家的新米粥、李叔家的烤红薯、麦花的烤鱼——长桌摆得满满当当。
兰生和铁蛋绕着桌子追灰耳朵,灰耳朵从桌底下钻过去,尾巴尖扫过桌布,差点把一盘炒豆子带翻。
兰生被阿郎揪着耳朵拎回座位上,铁蛋也被他爹一记暴栗敲老实了,两个小孩隔了三个座位还在互相挤眉弄眼。
花瓷坐在长桌中间,杜仲坐她左边。花瓷其实不用进食了,但张婶往她碗里夹了块腊肉,她低头看了看,夹起来吃了。
王奶奶给她舀了勺炒鸡蛋,她吃了。
阿郎隔着半张桌子递过来一个叶儿粑,热气腾腾的,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里面的芽菜馅还是烫的。
刘婶把酸菜炖排骨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多吃点。麦花没有往她碗里夹菜,只是在她吃完叶儿粑之后,递过来一碗热米汤,什么都没说。
花瓷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汤很稠,放了红糖。
她一口一口地吃,明天就是小满的二七,没有人提她和杜仲要离开的事,但碗里的菜越堆越高。
铁蛋把自己碗里的烤红薯掰了一半,趁他爷爷不注意偷偷放到花瓷手边。
兰生看见了,把自己那份叶儿粑也推了过来。两个小孩又开始较劲。花瓷把两样都吃了。
散席后,花瓷正准备去找黎婆婆,韩岐拄着木杖走到了她面前。
他的步伐比前几天稳了不少,脸色好了些。
他在花瓷面前站定,把木杖往地上一拄,开口的语气很平静。
"明天你们出发,我跟你们一起。"
花瓷看着他,没有说话。
"封识咒的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修为恢复了七八成。金丹中期,不会拖你们后腿。"
韩岐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木杖,手指在杖头上摩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我师父还在苍梧山,身上的毒不知道怎么样了。霍不凡还在那里,我不能一直躲在这。就算现在还不能当面指认他,我也要跟你们一起查下去。"
他声音一顿,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些。
"你们要去查的寒云山也好,苍梧山也好,都是我以前待过的地方。寒云山在苍梧山外围,那边的地形、暗哨的换防规律、灵脉走向,我都熟。你们需要一个熟悉那边的人。"
花瓷沉默了一会儿。"可霍不凡——"
"我会扮成你娘。"韩岐闭上眼,咬了咬牙,"这样路上就不会有人起疑了。"
花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黎婆婆。黎婆婆没有反对,只是把玉佩在手心里翻了个面。花瓷转过头,看着韩岐,点了下头。
"好,但你伤还没好全,路上自己悠着点。"
韩岐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
散席后,村民们陆续起身收拾碗筷。
张婶把花瓷碗边那块没吃完的烤红薯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说路上饿了吃。花瓷把油纸包收进储物袋,站起来,往歪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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