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秦州城时细雨蒙蒙,地面的尘土覆上一层薄薄水汽。
往后到渭州的路途比起在陇山时平缓了许多,祝云便将骡子换下来,用马拉车。
到渭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也得在路上走个三百里,昼夜不停也需要七个日夜。
祝云墨发高束,腰系长刀,腰脊纤瘦挺拔,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树枝,如果不是骑着骡子,也算是意气风发正少年。
她拿着萧关月带着的精细舆图,对着周围看了又看,皱着眉头道:“你那个故地在哪?”
说实话,这路越走越偏,已经偏离了原本秦关道的路线,直直地往两侧的险峰上走,眼瞧着马车就要上不去了。
只听萧关月掀起车帘,清哑的声音沉了沉,道:“马车就先停在这儿吧。”
祝云循声转头,愣住。
萧关月不知何时换上了玄衣纁裳,肩背处绣着五章纹样——山、龙、华虫、火、宗彝。下裳绣着藻、粉米、黼、黻四章。
衣与裳合为九章,每一章暗纹都用金线缝制,在黑红间掀起浪波,足蹬赤舄,腰束革带,踏过草地时金玉相和。
衮冕在遇刺时已经不知丢在何处,萧关月用金冠代替,这一身正装礼服,显然是早早在京中就备好了的。
这是祭拜时穿得最高规格礼服。
祝云心中纳罕,此处荒山野岭,哪里值得一个郡王着礼服步行百步而上去祭拜呢?
据她所知,皇亲国戚都是早早备好祭礼所需一应仪仗、牲牢、祝版,由太常寺或宗人府依制筹备,于祖陵、宗庙或敕建祠堂行礼,他父王母妃的陵寝更是远在肃州。
根本不可能在这荒山上。
可萧关月神色肃穆,毫无半分戏谑之意,显是早已筹谋妥当。
祝云将口中树枝吐掉,翻身下骡,靴底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仰头望去,前方山势虽不高,却林木幽深,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条乱石小径,尽头隐没于苍翠之间。
此处虽寂静隐蔽,却也是埋伏的好地方,祝云握紧佩刀,道:
“我陪你们上去,小大夫守着马车吧。”
萧关月点了点头,齐乐在一旁拎了个包裹,里面似乎是酒壶食盒。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
山风渐起,吹得玄衣纁裳猎猎作响。
萧关月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丈量过般精准,仿佛这条路他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祝云跟着走,只觉得面前豁然开朗,风吹叶动,云销雨霁,俯瞰整座秦州城。
对面则是一处自然奇景,名曰‘仙人崖’,是礼佛宝地,香火旺盛,传说魏晋有隐士居于此他们在崖下茅庐中修身养性、潜心学道,最终得道成仙,飞升而去。
祝云见状,心中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震撼微妙之感,只觉此处若真是坟冢,倒像是被仙人崖内香火世世代代供奉似地。
行至顶峰,一块青石突兀地立于道旁,石面斑驳,刻痕已模糊不清。
再往上,林木渐疏,豁然开朗处竟真是一方小小茔地。
数十座坟冢并列,以青砖围砌,坟头杂草已几尺高。
正中那三座略高些,坟前摆着一方残破香炉,铜绿爬满了炉身。
萧关月挽袖,弯腰将此处茔地的杂草清理掉,平日里一向机灵的齐乐如同石桩一般在一旁站着,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显然是早得到了嘱咐。
约莫过了一刻钟,杂草已除,露出中间三座石碑。
石碑不大,上面的字也并非篆刻,而是用墨写上去的,字迹早已不明。
“净手。”萧关月道。
齐乐依言从包裹中掏出水壶。
做完这一切,萧关月缓步上前,在坟前跪下,动作庄重而熟稔。
齐乐默默将食盒与酒壶置于一旁,退至树下。
祝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萧关月整衣叩首,三次稽颡,额触泥土,久久不起。
雨又细密起来,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祝云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这并非皇家祭礼,而是私祭。
良久,萧关月起身,执壶斟酒,洒于坟前。
酒液渗入泥土,氤氲出淡淡雾气。
他声音极轻,几近呢喃:“仓促至此,未备牲醴,惟以薄酒一卮,聊表寸心,伏惟尚飨...”
祝云没听清后半句,也不知是否还有后半句。
随后,萧关月接过齐乐手中笔墨,提笔落在石碑上,墨痕清晰,与旧印重叠。
——卫氏忠烈。
祝云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站在萧关月身后,无人能看见她的失态。
卫氏忠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祝云呼吸颤抖,几乎握不住刀。
如此荒山,只因为葬得是不可沉冤昭雪之人。
他那般郑重,特意将繁杂的礼冠带上路,亲手除草扫墓,又将坟冢与仙人崖遥遥相对。
祝云只觉得喉间阵阵发堵,塞得她鼻酸眼痛,几乎要将这一幕刻在瞳眸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有人记得。
这些,是她卫家人的衣冠冢。
原来,故人是她。
......
......
这天直到深夜祝云都沉默极了。
几人没法子去官驿投宿,这些日子运气不好便天为被地为床露宿野外,运气好便投宿私旅,私旅鱼龙混杂,砸下几片金叶子,暴露身份的风险大大降低了。
晌午时那一幕实在给她的冲击太甚,她本以为卫家的事,除了她这个唯一的幸存者以外,大概没人想要追查下去了,毕竟早已改朝换代,皇位上的人虽然不是肃王,可也同是崔贵妃的孩子,肃王的支持者并未败。
京城中央权力日渐旁落是有目共睹的,权贵们在京畿道都畿道扎根划圈,就是不敢走出来,如今龙椅上的皇帝无功无过无能,萧氏皇族偏居一隅也心安理得。
可她身边却有个怪胎异类,也不知是得罪了谁被派出京来,直到今天早上,祝云都觉得他约莫是在朝中得罪了哪个权臣让人给弄出来的。
但现在,祝云不觉得了。
卫家的灭门,是有问题的。
这个怀疑的、仇恨的种子早在那场大火就埋在她心底了。
她父亲卫铮,累累军功,从十几岁就为萧国守关,一直守到他和肃王突袭进京失败死去。
母亲丁连翘则是举国上下备受瞩目的边塞才女,尤擅书法,却葬身大火尸骨无存。
因为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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