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着，颇有种和瑜钰对着干的趋势。
他越着急，这雨便越是不停。
这户人家很热情，他家的小女儿才三岁，正是咿呀学步的时候，见瑜钰生得漂亮，还在娘亲怀里的时候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瑜钰。
那妇人也爱逗孩子，举着女儿的手问她：“桃姐儿怎么一直盯着哥哥看呀？哥哥长得好看是不是？”
桃姐儿害羞的躲在母亲怀里，斜着小眼偷偷望着，嘴里含糊不清：“哥哥...好看...”
瑜钰笑着拿出一顶纸鸢，递到桃姐儿手边让她拿着玩。
他昨日看见这小女孩时便想着要送她个什么，自己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好折一小玩意给这家的小女儿，也算是感谢他们大雨天的收留。
“快谢谢哥哥，你看他折的纸鸢多好看。”
桃姐儿举着纸鸢，软糯糯的开口：“谢谢哥哥，哥哥吃。”
原是她母亲递给她的糟面团子，她就着啃了两口，现下慷慨的分给瑜钰。
“不用了，哥哥吃过了。”瑜钰轻轻的捏了一下桃姐儿的脸，果真软和。
瑜钰不知不觉的想起了米团，那个小家伙没办法跟着瑜钰走，也不能跟着谢炘走，只好拜托姜妃帮忙照料着，不知等瑜钰回去的时候，米团会不会长得更胖些。
恐怕要很久了，他还能不能再见到米团都还是另一回事。
看着桃姐儿高高兴兴玩纸鸢的模样，瑜钰又发愁地看向天边，希望这雨快些停下。
瑜钰的祷告一点儿用都没有，雨不仅不停，反倒下得更加猛烈。
早间这屋的女主人还能带着女儿出来在檐下走走，如今雨下得这样大，更别提启程了。
车夫一再和瑜钰强调，雨天路滑，这里还是山间，更不好走了，瑜钰自己愿意冒险，他是不愿意的。
没法子，瑜钰和车夫只好舔着脸再次在这户人家家里借住一晚。
实在愧疚，瑜钰觉得打扰了人家，再摸了一锭银子递给车夫，拜托他交给那户人家，他不擅长推脱，只得麻烦车夫。
不太习惯这里的饮食，瑜钰胃里难受，缩在房间里没出来。
正捂着肚子躺在床上冒着冷汗，屋外有人敲着门，瑜钰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道：“请进。”
一碗热腾腾的面糊被这户人家的男人送了进来。
瑜钰记得，他应该叫榔叔。
榔叔将面糊放在瑜钰面前的桌上，招呼他喝：“你们京城来的吃不惯我们乡里人的东西，肚子不舒服了吧，这是你赵婶专门熬的面糊糊，用精细的白面煮的，喝了暖暖胃。”
瑜钰看着面前热情的大叔，还有冒着热气的面糊，一时哑然失声，只好捧着糊糊一口一口的喝着。
“多谢榔叔，多谢赵婶。”瑜钰喝着面糊，难受的肚子好多了。
榔叔最不乐意看见年轻人受苦，见他喝完了，才接过空碗，“还有啥需要的告诉叔啊。”
瑜钰知晓乡下很少吃白面，如今碗中的怕是他们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得来的。
他又从怀里摸了一两银子出来，塞到榔叔怀里。
“诶诶诶，你这孩子，给你煮碗白面糊糊费不着什么钱，你给的已经够多了，再收你叔出成什么了？”
榔叔猛地站起来，几乎退到门边，就是不肯收瑜钰的银子。
瑜钰的脸憋得通红，趁榔叔没注意，一把将碎银塞到他的腰间：
“拿着吧榔叔，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你家里还有个吃奶的小娃娃，她大哥哥也该念书了，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
榔叔见拗不过，家里也正是缺钱，半推半就的收下了，想着再去寻些白面，叫自家媳妇再烙些白面饼子，让瑜钰上路的时候带着。
“行，那叔就收下，山高路远的，你看着也没带存粮，叔叫你婶子给你烙些饼带着，你可不许推脱。”
瑜钰看着榔叔憨厚的脸庞，最终还是点了头。
在这里，他似乎又重新找到了世人对他的善意，只要自己是个普通人，没有背负那些莫须有的污名，还是有人愿意对他好的。
哪怕他们自己生活拮据，再对着他这样一个落难少年时，也会释放出拳拳真心。
屋外雨雾潮潮，屋内热气腾腾。
赵婶在厨房里烙着白面饼，桃姐儿在一旁捏着纸鸢和一盏风车，鼓着小脸吹着。
榔叔举着斧头砍柴，顺道帮赵婶看着火。他家那小子在领居家住着，瑜钰没见着，不过看桃姐儿的模样，他哥哥定然也是虎头虎脑的惹人疼爱。
世间千万个家本该都是这模样，但上天不公平，总要有人过得苦才行，总有人的家支离破碎。
用过午饭，雨终究还是停了，瑜钰坐上马车，朝榔叔赵婶挥手告别：“不必送了，请回吧。”
“得空的时候过来玩儿。”榔叔喊。
赵婶抱着桃姐儿，往上颠了颠她：“快和哥哥说路上小心。”
小女孩的口水还沾在下巴上，黏黏糊糊的重复着：“小心...小心。”
瑜钰有些舍不得，但最终还是放下了布帘，捂着包袱里还热乎着的白面饼，失魂落魄。
他的胸口闷闷的，像有一颗巨石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来气儿。
见过人间纯朴，他如今抽身离去，自然惘惘不甘。
他不要担天命，他不想做神仙。
如果娘亲还在世便好了，只要娘亲在，便哪里都是家。
瑜钰不禁开始羡慕榔叔那个未曾谋面的儿子，若是当初娘亲没死，妹妹也生下来了，哪怕没有他那个爹，他也会和榔叔他们那一家一样过得幸福。
他原本该过这样的日子，可一切都被他亲手毁掉了。
是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他活该。
...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
才下过雨的缘故，整辆马车颠得不像话。
瑜钰撩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车外清新的空气，胳膊搭在车边的小窗上，头靠在上面缓解着自己的不舒服。
颠簸好久，仍是没有停下的意思，瑜钰只好问车夫：“还没到这里最近的驿站吗？”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适，车夫放慢了车速，望了眼前方，惋惜道：“还早着呢，我们出发得晚，在天黑之前是赶不到驿站了。”
瑜钰的脸色更加不好，今晚连张床都混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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