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朔浑身僵硬如石。
狐族四分五裂,而他生性好战,自凝结妖丹后便在北境血火中一路厮杀征伐,直至登上妖王之位。
漫长的妖族生涯里,他早已习惯了时刻警惕,何曾需要睡觉这种充满风险的弱点暴露?哪怕不得不进行小歇时,他也仍要留一线神识警戒四方,以防在意识沉沦时遭逢暗算。
可如今……
锦被之下,属于人类的体温无孔不入地包裹上来,暖得让他头皮发麻。
这女人,真要睡觉?
那颈项纤细脆弱地靠着他,女子舒缓的呼吸近在耳畔,一起一伏,带着毫无防备的绵长节奏,他还清晰地感受到那缕的冷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与他记忆中被迫依偎时的气息别无二致。
趁现在,偷袭她?!
君朔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任由自己像个真正的宠物般,被圈在这人类女子的怀抱里。
不不,等她熟睡后,偷袭?
君朔暗中盘算着自己偷袭成功后,该从何处逃生,然而女人柔软的手臂松松环着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他的背脊。
那力道舒缓又精准,竟诡异地……让他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了一丝。
君朔就这样僵着身子,在黑暗中睁大双眼,警醒地等待着对方沉入睡眠,然而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猛然惊觉时,竟懵逼地发现,自己在这该死的人类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奇耻大辱!
他抬头,浑身绒毛瞬间炸开,凶狠地朝着宋绪龇牙。
却见她双眸紧闭,呼吸绵长均匀,已然沉沉睡去。
晨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散落的乌发衬得肌肤如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含笑的唇角微微抿着,唇色是自然的浅粉,显出几分毫无防备的恬静。
君朔怔了怔想,现在不是偷袭的好时机。
他妖丹未复,实力大损。即便偷袭,也未必能一击致命。若是一击不中,这女人立刻能动用契约之力反制,甚至将他直接抹杀。
更何况,隔壁还住着那位深不可测的寂灭剑尊,以他此刻的状态,即便侥幸得手,想要从一位元婴剑修的追击下逃脱,也近乎痴人说梦。
这般想着,君朔缓缓收敛了尖牙与低吼,炸开的绒毛也一点点服帖下去。他将自己重新蜷缩起来,脑袋枕在前爪上,又闭眸小歇了起来。
他确实,太累了。
妖丹破碎的后遗症、修复时耗损的心神、一整日高度紧绷的警惕,都让这具尚未复原的身体感到了久违的疲惫。
他蜷成一团,雪白的尾巴轻轻环住身体,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晨光里,那团雪白蜷缩的毛茸茸显得格外柔软乖顺,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脆弱。
时桉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的小白,真的超乖超可爱呢!
她控制不住地,对着它的脑门就嘬了一口。
“早安,小白。”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蜷缩着的白狐浑身骤然僵住,紧接着,肉眼可见地,从耳尖到脊背,雪白的绒毛下竟飞快透出一层薄薄的浅粉色。
整只狐仿佛被瞬间蒸熟了。
这反映……都是统御北境的妖王了,该不会还是个处吧?
之前看小白特会勾人,还以为他们狐族天生就这么妖媚,怎么恢复记忆后反而变得纯情了哈哈!
时桉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自然不怕君朔偷袭。玩家最大的底气便是试错成本——若不慎翻车,大不了读档重来。
就是没想到,他是这般反应。
君朔将脸死死埋进爪子,只觉得额间被触碰过的地方烫得惊人,连带整颗心都乱糟糟地狂跳起来。
好卑鄙的偷袭!
自己的心跳得如此之快,是愤怒!是耻辱!是……
他找不出更合适的词,只觉得再在这床上多待一刻,都要被这诡异的气氛溺毙。
时桉却已心情颇佳地起身,顺手揉了揉那团依旧僵硬着、泛着粉意的绒毛。
“好好休息,”她声音轻快,仿佛刚才的偷袭只是寻常问候,“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便翩然转身,径自梳洗去了。
徒留下君朔一只狐在尚有余温的被褥间凌乱。
……
推开房门,晨光与微凉的空气一同涌入。
时桉就见门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静立等候,裴庭筠一身青衣,身姿挺拔如竹,见她出来便恭敬垂首:“师尊,日安。”
在他身侧半步,谢初珣也抬眸看来,跟随着喊了一声。
这一声“师尊”唤得自然,时桉眉梢微挑,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一瞬,含笑问道:“你们俩怎的凑到一处来了?”
裴庭筠上前半步:“师尊闭关期间,弟子研习剑谱,有几处关隘始终不明特来请教。”
说话间,他余光不经意般掠过半开的门扉,瞥见床榻上那团尚未完全隐去的雪白影子,唇线微微一抿。
那狐狸……又装模作样地蹭上师尊的床榻了。
谢初珣的目光随之淡淡扫过室内,从容接道:“我见裴小友前来请安,想着既是同门,理当一同晨谒,免得落人口实,惹人起疑。”
他语调是一贯的冷静自持,顿了顿后又道:“宋阁主向来不以剑道见长,指教剑法一事,不如由我来教他。”
“怎敢劳烦剑尊。”裴庭筠暗暗咬牙。
这人连师尊指点他剑法的机会都要横插一手么?
谁知,却听师尊轻笑一声:“也好,有劳剑尊指点他一二。就算被旁人看到,也不过是同门之间的寻常切磋,正好掩人耳目。”
时桉说着,故意把目光落在裴庭筠身上,语重心长地叮嘱:“庭筠,剑尊剑道造诣超凡,你能得他指点是难得的机缘,可要好好把握。”
“是。”裴庭筠终是低头应下,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弟子定当虚心受教。”
院中空地,时桉倚在门边,看着两人对练。
谢初珣手执一柄寻常木剑,单手背在身后,只出一只手,以最基础的剑招起手。
可那木剑落下时却如真剑出鞘,带着凛冽的破空声,每一招都精准地刺向裴庭筠招式流转间最薄弱的那一环。
他的剑意并不磅礴暴烈,反而极为凝练克制,像无声的潮水层层叠叠地漫上来,不过数招之间,便将裴庭筠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悄然封死,甚至冷静地丈量着这少年弟子的实力深浅与心性底线。
木剑破空,声似裂帛。
裴庭筠起初尚能勉力招架,可十招一过,便觉呼吸渐乱,虎口被震得发麻,对方剑势并不疾猛,却如附骨之疽,无处不在,将他所有试图反击的念头都死死摁了回去。
“心不静,剑则乱。”
平淡的声音下,谢初珣手中木剑却倏然一挑,轻松荡开裴庭筠竭力格挡的一击,剑尖顺势点向他胸前空门。
“你心中杂念太多,破绽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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