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师尊前来静思崖寻寂灭剑尊。”裴庭筠自薄雾中缓步走出，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想着师尊是为弟子之事劳烦剑尊，心中过意不去便也跟来了。”
他停在她面前几步远处，目光落在她犹带红晕的脸颊上，又极快地移开。
“只是此处有寂灭剑尊设下的结界，弟子进不去。”他顿了顿，才道。
对哦，有结界。那就是没看见。
时桉悄悄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却又听他轻声问道：“师尊进去了许久，与剑尊谈得可还顺利？”
“我也没能进去，剑尊正在祭拜沈真人，设了结界不便打扰，我便只在附近随意走了走。”
时桉睁眼胡说，她也想不明白，那道结界为何偏偏对她放了行？
裴庭筠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终停在了那两片比平日更水润嫣红的唇瓣上。
方才她自林中走出时，眼角眉梢还残余着未曾散尽的明媚笑意，双颊微红，眸光潋滟，这是他从未在师尊脸上见过的神态，近乎少女般的雀跃。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无意揭穿。
毕竟她是师，他是徒。师尊的行踪、心绪、与何人相处……皆非他所能过问，更无权干涉。
只是……
今日在客院门前，他无意间听见两名青云宗弟子低声交谈。一人说，方才替寂灭剑尊送药时，惊觉宋阁主与已故的沈真人容貌极为相似。另一人顺势感叹，难怪剑尊如此关照宋阁主。
他心中诧异，便上前询问，沈真人百年前便已陨落，你们又如何得知？那人答，静思崖底立有沈真人的石像，是宗门重建时为纪念她而刻，他们自然都曾见过。
那送药的弟子还说，宋阁主方才特意问过静思崖的去处，正是要去寻剑尊。
静思崖地处后山深处，路径偏僻，他担心师尊伤势未愈独自前往恐有不妥，这才跟来。当然心底也存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念头——那石像……当真与师尊如此相像么？
不承想，却被结界阻在了崖外。既没能见到师尊，也未曾窥见石像半分。
他眸光微微沉了沉，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来时，听青云宗弟子说起，沈真人的容貌与师尊颇有几分相似。师尊既已到了崖边，可曾瞧见那尊石像？当真很像么？”
“嗯……”时桉张口要应下，话到嘴边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改口，“我方才只沿着结界外围走了一圈，并未瞧见什么石像。”
林间薄雾未散，风穿过叶梢，窸窣作响。
裴庭筠静静看着她，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世间容貌相似之人，原也寻常，不足为奇。”
“崖边风大，师尊伤势未愈不宜久留，弟子送您回去。”他侧身让开半步，语调依旧平稳而恭敬。
时桉暗暗松了口气，抬脚朝他让出的小径走去。
裴庭筠落后她半步，默然随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滑下，落在她垂于身侧的右手上。
衣袖随步履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腕骨，只见那里有一圈清晰的红痕。
指印的形状隐约可辨，像是曾被谁用力攥住，久久未放。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那抹红显得格外刺目。
“师尊，还有一事。”裴庭筠突然道，“这几日，媚音数次联络赵玉催问进展，眼下虽以弟子重伤需静养暂时搪塞了过去，但天音阁弟子已尽数淘汰，我们若在青云宗耽搁太久，恐怕会惹她起疑。”
时桉听得这话，脚步不觉一顿。
她其实……挺想看看这场宗门大比最终结果的。
后续还有各宗门联手的秘境试炼、论道盛会，从前青云宗势力微弱，连入场资格都难捞到几个。如今跻身四大宗门之列，风光正盛，她却还没来得及好好走一遭、瞧一瞧。
那些鲜活的比斗、涌动的人潮、属于这个世界的热闹与锋芒，都是她身为沈云舒时未曾充分体验过的篇章。
可主线任务，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时桉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丝微妙的留恋：“那便今日动身离开吧。”
……
唇上落下温软的吻时，谢初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少年时，他的确曾做过一场荒唐却炙热的梦。梦里师尊眉眼含情，呼吸相闻，是他清醒时绝不敢肖想的亲密。
婪梦香竟连那般隐秘的妄念，也一并复现了么？
然而未及深想，随后接连落下的轻吻便彻底搅乱了他的神智。
气息交缠，唇齿间尽是她身上熟悉的冷香。他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沉入温热的水底，只想就此溺毙其中，再不愿醒。
“我该走了。”
——别走。
他听见自己心底无声的哀求。
“你不让我走，我下次就不来了。”
——不要。
“别看我，我真的要走了。”
——我不看。那您……下次还会来吗？
“但别忘了，一定要来找我。等找到我后，切记不可提前世种种，你心里默默知道是我就好。说出口，我便会彻底消失。”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弭于风声之中。
直到周遭彻底寂静，谢初珣才缓缓睁开眼。
婪梦香早已燃尽。
最后一缕青烟散入虚空，崖底只余冰冷石像与寂寂山风。那道鲜活的身影、温存的触感、含笑的话语，皆如朝露般蒸发无踪。
他独坐良久，才一点点凝聚涣散的神思。
外袍不知何时松散开来，衣襟微乱，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他抬手慢慢拢紧衣襟，指尖无意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柔软湿润的触感，与梦中如出一辙。
幻象里的师尊，说了太多记忆中不曾存在的话。
为何会说出那些话？
为何会有“转世”，有“不可提及”，有“彻底消失”？
为何又……如此真实？
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上，谢初珣整个人仍浸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里。
只因，方才种种太过鲜活，鲜活得几乎要冲破幻境的边界，在他沉寂百年的心湖里，掷下一颗久久不能平息的石子。
就在这时，他蓦地想起了万佛门的三生镜。
两位师伯曾让他取宋绪的血。那日，她掌心染血，他顺势敛了几滴。万佛门向来不外借圣物，故而二师伯楚怀舟取得血后，便亲自携往西洲。
算算时日，此刻应当已经到了。
生平第一次，谢初珣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接到联络的楚怀舟静了一瞬，随后，却不答反问道：“你先前不是最不赞同我与你大师伯的做法么？说我们是将对小师妹的念想，强加于一个容貌相似的陌生人身上。怎的今日，主动问起了？”
“我方才……梦见师尊了。”谢初珣顿了顿，低声道，“她说，无论她变成何等模样，都要我主动去寻她的转世。”
“你又点婪梦香了？”楚怀舟语气骤沉。
“……嗯。”
“那香有毒，伤神损魂，少点为好。”
“弟子明白。”谢初珣指尖收紧，“所以师伯，可曾观镜？”
传讯那头，楚怀舟正立于万佛门禁地之外，面前是紧闭的殿门与神色歉疚的守镜长老——三生镜，于一个时辰前毫无预兆地碎裂了。
他眸光微动，面上却声色未显，只对着玉简温声敷衍：“正在观，稍待片刻。”
实则心中忧虑翻涌，这孩子自复仇后便似失了生趣，明明已至元婴，寿元漫长，却四处寻衅那些蛰伏的魔尊妖王。
外人赞他嫉恶如仇，他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师伯却清楚。
那是在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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