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升渊拉开门,只见那老者像个孩童抱布娃娃一般紧紧拥着怀中的人。
怀中之人银发枯瘦,身体真如不会动的布偶一般任由老者摆布,薛兰椒暂时放松的鼻子在门彻底拉开的一瞬间猛然被一股腐气涌入。
那银发老人随着老者的动作,头猛然一百八十度向后仰去,薛兰椒细看,这哪是什么银发老人,分明就是一具枯骨。
毫无生气的头骨上挂着一两条干瘪又耷拉的肉皮,喀拉喀拉地摇摇欲坠。
那喃喃怒骂的老者见大门被拉开,犹如失去了某种倚仗,一把扶回骨架的头,费力地带动下肢连滚带爬地往屋内挪去。
还未挪动半步,梁升渊已至其身前,一把捞起干瘦的老者,将其背在背上,一言不发朝屋内走去。
那怀中枯骨终是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地,徒留一阵大过一阵直贯耳膜的哀嚎。
薛兰椒走至白骨边,白骨之上,沾染尘土,应该是那老人从土中现刨出来的。她提起裙角,将其熟练地挽起,围着身快速裹了两圈后就势蹲下。
下一秒,不带犹豫地徒手拎起那骨架的手骨,上面甚至仍附着还未彻底腐化的腐臭肉皮。
“薛兰椒你疯了吗?”
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沓,等萧陈磷反应过来时她已抓起那手骨开始放至鼻下细嗅了。
他忙不迭快步冲过去,俯身想要把蹲在地上的薛兰椒拉走,骂道:“你找死吗?”
薛兰椒回头看向萧陈磷,猛地朝他举起手骨,语速极快,带了一分难掩的欣喜:“你看,萧陈磷,这不是瘟疫!”
萧陈磷闻言,脚步彻底钉在地上:“你说什么?”
薛兰椒轻笑一声,透过萧陈磷看向远处仍埋头跪倒在地的祁不苦,沉眸道:“我之前就在纳闷,瘟疫一般来势汹汹,深入脾脏就能要人性命,怎么会缠人骨骼。”
“可是你看。”
萧陈磷仔细看向那手骨,只见其上死死附着一道色如苔藓的瘀斑,斑纹自腕处向指尖延伸。“说明此病是长期深入,其时间之久,绝非瘟疫所能及。”
薛兰椒说罢,珍重地将手骨放置在地,随意地将手在裙边抹了几把。
随即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浅笑,身体凑近萧陈磷,对着他耳边柔声道:“所以世子不必害怕,我绝不会白白丢了命,让世子为难。”
萧陈磷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间,他眉头皱成一团,侧头看向薛兰椒。
眼前之人点了点头,狡黠的眼睛亮晶晶的,略带挑衅地看向他。
不是你咋了,我惹你了吗?
薛兰椒说完,长出了一口气,扭身朝已经从屋内走出的梁升渊走去,问道:“我们何时出发?”
梁升渊似乎有些没缓过神,被这突然一问,支吾道:“啊,出发,即刻,即刻就能启程。”
跪在地上的祁不苦灰溜溜地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接话道:“世子殿下奔波劳苦,从早上至今,还滴水未进,不如先进些吃食,再走不迟。”
梁升渊才点头道:“是,是下官疏忽了,世子殿下莫要责怪,还请世子殿下移步上船,进些吃食。”
薛兰椒还没等萧陈磷回应,先带头转身出了巷子,那偷东西的老者此刻早已不见了身影。
云淮渡口停放了五条船只,一条规格较大,看上去可容二三十人,其上有零零散散几人正围着船舵和桅杆等部位查看,俨然整装待发之势。
旁边四条船,体型极小,每条只能堪堪容纳五六人。
大船内设一间客室,其余皆是装货所用。
众人于客室围坐,梁升渊从桶中盛出几碗清水,又拿出几张面饼,放在锅中慢煮后蒸腾变软,就着鱼干吃,鱼干的咸味都难掩其变质的酸苦之味。
薛兰椒只恨没在客栈找些吃的果腹,匆匆嚼了几口后,却听楼上甲板处传来几声如绳子拉动重物的咯吱声。
她未作声张,仍是低头大口啃饼,眼神却始终紧紧盯着一旁的梁升渊和祁不苦。
梁升渊倒是也默默啃着,一口饼一口鱼干吃得不亦乐乎。
那祁不苦却是抱着饼未曾下咽,其神色有些不自然,众人讲话也是心不在焉,含含糊糊,与其说是慌张,倒不如说有几分急不可待。
薛兰椒放下面饼,款款起身笑道:“多谢祁县尉和梁津尉招待,我吃饱了,只是小女体弱,有晕船的毛病,怕是一会儿乱吐叫各位看笑话,只想去楼上吹吹风。”
梁升渊闻言神色一变,口中仍是嚼着面饼,眼神却暗暗撇了一眼船顶,道:“船上多置器物,船也是多年旧船,若走起来恐不稳呢,姑娘还是待在楼下,别伤了姑娘性命。”
他的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一边说着一边又拽起一张面饼塞进嘴里。
萧陈磷始终没有嚼一口饼和鱼干,只喝了几口水,闻言拖着音语气散漫:“嗯,方才我见楼上确实堆了不少货物,我们不给梁津尉添乱,这样——凌以,你武功好,去陪薛仙医上楼吹风。”
凌以点头,起身冲梁升渊行了个礼道:“梁津尉大可放心,由我护薛姑娘安全,出了任何事,都不怪梁津尉。”
梁升渊接着嚼了几口饼,忽的突然大笑道:“世子殿下多心了,怪我怪我,既然薛姑娘提了要求,我们谨遵就是了,楼上也有三个船夫,我让他们看紧点货物就是。”
萧陈磷突然看了一眼身侧的祁不苦,问道:“祁县尉以为呢?”
祁不苦被突然提到,俨然未做准备,慌忙行礼道:“我方才见这层东侧有一空地,未放货物,不如在此吹风,安全为上啊。”
萧陈磷不动声色地与薛兰椒对视一眼,轻轻吹了吹碗中煮开的热水。
薛兰椒笑道:“那更好了。”边说边利落地将门推开。
楼上似有几人脚步声,在薛兰椒推门的瞬间快速远去。
河边风大,河水被风吹起,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哗啦一片。
她立于船边,缓缓闭上双眼,屏住气息,努力将听觉放至最大,流水拍击之声,犹如置身河底般不断拍击耳膜,屋中人小声谈话如耳语般萦绕。
薛兰椒费尽力气才听得隐约传来几声方才的咯吱声,这次她听得真切,那根本不是什么绳子拖动重物的声音,而是绳索即将断裂之声!
她猛然睁大双眼,一脚将客室的门踹开,抬头看向萧陈磷头顶的天花板,同时耳中响起一阵巨大的鸣音,一股鲜血适时流下。
她几乎是声嘶力竭高声喊道:“萧陈磷,快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萧陈磷头顶的船体猛然断裂,支撑的横梁从正中一下子折断,断开的横梁斜插着冲向他。
萧陈磷只来得及抬眼向上看,时间太快,短短几秒之间,凌以和贾澈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船体骤然坍塌,萧陈磷所在之处,彻底被断梁取代,狭窄逼仄的小小客室,猛然升腾起一道巨大的烟尘。
薛兰椒来不及收回听觉,只觉似有一锤子,从耳边生长开来,伸至耳膜,狠狠锤下,她只能下意识用手堵住耳朵,强烈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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