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院墙外的小河旁,苏罕言将刀从黑衣人心口处抽出来,拿巾帕擦拭干净后转刀回鞘,漠然道:“处理干净。”
两个便装亲卫应声,经过这些年的锻炼,处理尸体和打扫血污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犹如家常便饭。
苏罕言扭头看向碎雨小院的方向,这黑衣人前两天就在四周窥视,殿下明知却不让他们立刻在暗中解决此人,原来是要借机试探檀穗。
苏罕言从不赞同殿下以身犯险,什么找乐子,那根本不是找乐子!但他自小在殿下身旁伺候,深知殿下金口玉言、说一不二,何况殿下这几年性子愈来愈怪,表面还是那般,甚至更加的沉静温和,只有在殿下身旁伺候久了的人才能体会其中的变化。
苏罕言叹了口气,转而想到檀穗,心里油然地生出一种忌惮,这回他们竟然都看走眼了!
练家子的根骨、气息等都和常人不同,哪怕是擅于藏匿身手的高手,他也能瞧出端倪来,可檀穗身上分明看不出丝毫练武的痕迹。而且檀穗方才那一手实在太快了,苏罕言扪心自问,若是他出手,未必能有那般快。
檀穗,苏罕言琢磨着这人物,抬脚走了。
*
碎雨小院,主寝内室。
崔兰斋和檀穗坐在窗下的竹榻上,他替檀穗清理伤口的时候檀穗一直在抖,并且态度十分的不信任,“阿兄,虽然你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但能找个真大夫吗?”
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做啊!
崔兰斋左手握着檀穗的手腕,右手拿小木片将药膏涂抹在半个手掌宽细的伤口处,“等大夫过来,你的伤口都该愈合了。”
“哪有这么快!”檀穗忍不住抽噎,“我的手很宝贵的,你知不知道,我用左手也能写字作画!”
“现在知道了。”崔兰斋放下木片,抬眼看见檀穗眼睛湿红,俨然一只又疼又怕的兔子,和刚才那个果决利落的高手浑然不似一个人。
他身旁都是流血不流泪的汉子,难免觉得檀穗一个男孩子也忒爱哭了。
何况这般娇气,如何吃下习武的苦呢?
理智告诉崔兰斋,檀穗是装的,梨花带雨的卖弄美色并且博同情,可理智又告诉他,檀穗的演技没有这般天然精湛。
檀穗没看他,只盯着自己宝贵的左手,眼眶里已经蓄积了滂沱大雨,颇有种要倒灌三千尺的架势。
崔兰斋垂眼,用药布将檀穗宝贵厉害的左手包扎好,“只是皮肉伤,”罢了,“二郎,去请个大夫。”
若以后这只宝手出了问题,檀穗怕是要赖死了他。
这么晚了上哪请大夫,站在一旁的严素听懂意思,颔首退出去。
檀穗的左手僵在膝盖上,不敢用丁点儿力,整个人都僵着,宛如一尊哆嗦的木偶娃娃,可怜又滑稽。崔兰斋瞧了两眼,说:“这么怕疼,方才为何出手救我?”
我说是下意识反应你信吗!檀穗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说:“我喜欢阿兄嘛,难道看着你被一刀戳死啊。”
崔兰斋微妙地笑了笑。
檀穗没看懂那笑,但觉得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忙率先发问:“对了阿兄,你说你知道刚才那个歹人是谁?”
“我只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谁啊?”
“家嫂。”
“啊?”檀穗瞪着眼吸了吸鼻涕,瞬间脑补出一场惊险刺激的宅斗大戏,猜测说,“你和你哥争家产,你嫂子想要干掉你?!”
崔兰斋叹气,落在檀穗眼里便是默认。
“唉,我懂!”檀穗忍不住问,“你爹娘不管你吗?”
他仿佛听到了很残忍很心酸的事情,眼睛微微瞪着,震惊,亦泄出真心的同情,一张涕泪漫布的脸滑稽而……天真。
崔兰斋看着,一时没有回答。
于是檀穗又懂了,崔兰斋的爹娘偏心或是更看重他哥,根本不关心崔兰斋,甚至放任他兄嫂害他!
唉,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儿子,不给他分家产就好了嘛,怎么能放任家里的人对他喊打喊杀呢!
檀穗觉得崔兰斋的家人很不做人,更油然生出三分怜悯同情,忙安慰说:“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有深有浅,你……嗯,你伤心就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崔兰斋被这干巴巴的安慰逗笑,转而又叹了口气,好似颇为羡慕地说:“小穗和父母很亲吧。”
“可别羡慕我,我和我父母一点都不亲,但我和我奶奶亲。我是从小被我奶奶养大的。”
檀穗的爸妈都是事业强人,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因为各种不合离婚了,没人想要他这个小拖油瓶,他是跟着寡居的奶奶长大的。
奶奶把他当心肝宝贝养,给他的钱和爱都十分宽裕,宽裕到他从来没有过“如果爸爸妈妈爱我就好了”这种幻想,可是……
檀穗的脑袋耷拉下去,“我想她了。”
手心的疼原本被药膏安抚些许,此时却又突然莫名地加剧,檀穗嘴角抽搐,啪嗒落下泪来。
“……”崔兰斋原不过随口试探,没想到会将人招得更厉害。
他不擅应对这样的场面,承丰帝、瑞王兄弟与他相差十岁,幼时也都常在他面前落泪,他不觉得厌烦,却也没怎么哄过。檀穗显然更能哭,看这架势恨不得将院子都淹了。
“大夫来了。”严素领着人进来,见檀穗缩成一团哭得一抽一抽的,只当他疼得厉害,便示意身后的人。
被临时从隔壁小院拎出来的便装医卫轻步上前。
檀穗哭着抬眼,见这大夫穿得简便利落,很周正也很年轻,是个生面孔,忍不住哆哆嗦嗦地问:“您也住水月巷吗?来得好快啊。”
“我本是来给郎君看伤的,恰好在外面碰到严郎君。”医卫一面撒谎,一面查看檀穗的伤口,而后重新将药布包好,直身说,“小郎君这是皮肉伤,只需勤快换药、好好将养,期间不要用力、沾水,稍微忌口就好。”
檀穗这才松了口气,“不用换药膏吗?”
刚才崔兰斋从匣子里摸出一罐药膏就往他手上抹,也不知道是什么药!
“不用,郎君给小郎君用的千金膏已经是最好的药了,再治愈外伤上有奇效。”医卫面上平静,心里却早已翻出滔天巨浪。
千金膏啊,市面上最贵的伤药,且常常是有价无市,便是在高门贵府里都称得上“珍药”,必得要主子们受了要紧的外伤才会拿出来用。哪怕他们王府家底殷实,自比别家府邸阔气,可拿千金膏给一个小骗子治皮|肉伤,实在……若非知晓檀穗是个小骗子,这看着真像是尊贵的王府主子般的待遇。
医卫不知该如何形容其中的怪异,反正他实在是看不懂殿下到底是如何看这小骗子的了!
想来想去,只当殿下自来心思似渊,难以琢磨吧!
檀穗也很惊讶,千金膏,一听就很贵!
他诧异地看了崔兰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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