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九年四月,月港的博览会散了场,可码头边那艘葡萄牙大帆船“圣玛利亚号”还没走。
这船看着有些年头了,船身被海水蚀得发白,帆也打了补丁。
可船上的乘客却不一般——几个穿着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的洋和尚,正指挥水手往岸上搬箱子。
箱子里不是香料,不是宝石,是一摞摞用羊皮、牛皮装订的大书。
书页泛黄,墨迹深褐,封面上印着古怪的文字。
徐光启站在码头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书,喉结上下滚动。
他今年二十岁,格物大学最年轻的博士,钦天监正六品主事,见过的西洋书籍也不少。
可这么多、这么全的,头一回见。
“徐大人,”
阿尔瓦雷斯陪在他身边,笑着介绍。
“这位是利玛窦神父,从罗马来的耶稣会学者。这些书,都是他带来的。”
利玛窦四十出头,高鼻深目,留着整齐的短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袍,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汉语说得很溜,只是带点怪腔调:“徐博士,久仰。阿尔瓦雷斯说,您是大明最聪明的年轻人。”
徐光启连忙拱手:“神父过誉。这些书……”
“都是上帝的礼物。”
利玛窦打开一个箱子,取出一本厚厚的羊皮书。
“这是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希腊文原版。这是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阿拉伯文译本。这是阿基米德的手稿抄本……”
他一口气报了十几个书名,全是徐光启听都没听过的。
徐光启的手在抖。
他小心翼翼接过那本《几何原本》,翻开第一页——满篇蝌蚪似的希腊文,一个都看不懂。
可那些图形、那些公式、那些逻辑推导……哪怕只看图,也让他心跳加速。
“神父,”
他声音发颤。
“这些书……能借我看看吗?”
利玛窦笑了:“当然可以。不过——”
他顿了顿。
“徐博士可否也让我看看,大明的学问?”
四月十五,徐光启带着三箱书回到北京。
他没回家,直接奔了靖海王府。
门房认得他,笑着引路:“徐博士,王爷在书房呢,交代了您来了直接进去。”
书房里,苏惟瑾正在看七大古都的星图报告。
见徐光启进来,放下卷宗:“光启,月港那边怎么样?”
“王爷,”
徐光启连礼都忘了行,激动得脸通红。
“臣……臣找到宝了!”
他让随从把箱子抬进来,一本本摆在书案上。
苏惟瑾随手拿起一本《几何原本》,翻了几页,眼睛亮了。
欧几里得。
这个名字,在他另一个记忆里,可是如雷贯耳。
“这是葡萄牙传教士利玛窦带来的。”
徐光启语速飞快。
“臣与他谈了三日,此人不简单!精通数学、天文、地理,还会制图、造钟表。他说愿意将这些学问传授给大明,只求……只求允许他们传教。”
苏惟瑾放下书,沉吟片刻。
利玛窦。
历史上,这位传教士确实来了大明,带来了西方科学,也传播了天主教。
现在提前二十年出现,是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
“他要传教,可以。”
苏惟瑾缓缓道。
“但有两个条件:一,不得诋毁儒释道三教;二,不得干涉大明内政。至于这些学问——”
他手指划过书脊。
“咱们全要。不光要,还要译出来,印出来,让天下学子都能学。”
徐光启眼睛更亮了:“王爷的意思是……”
“设译书馆。”
苏惟瑾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字。
“由你主持,招募通晓拉丁文、希腊文、阿拉伯文的人才,专司翻译泰西典籍。经费,从格物大学拨。地点……就在格物大学西院,腾出一整排房子来。”
他顿了顿,又写下一行字:“译书原则:西学为用,中学为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凡是于国于民有用的,就译;那些神学迷信、与大明礼法冲突的,不译。”
徐光启连连点头:“臣明白!”
“还有,”
苏惟瑾看向他。
“你拜利玛窦为师,系统学习泰西数学。那本《几何原本》,你亲自译。译好了,本王让国子监刊印,作为格物大学算学教材。”
徐光启扑通跪下:“臣……臣谢王爷!”
五月初,译书馆挂牌。
房子是现成的,原是国子监堆放旧书的库房,苏惟瑾一句话就拨了过来。
徐光启亲自带人打扫,窗明几净,四面墙全打上书架。
人手不好找。
通晓西洋文字的大明人,整个北京城掰着手指头数,不超过十个。
徐光启干脆发了榜文:凡通泰西语言者,不论出身,一经考核,月俸十两。
重赏之下,来了十几个——有在广州跟葡萄牙人做过生意的通译,有在澳门教堂打过杂的伙计,还有个七十岁的老秀才,年轻时跟阿拉伯商人学过波斯文。
利玛窦也带着两个助手住进了译书馆旁边的院子。
这洋和尚倒也实在,每天上午教徐光启等人拉丁文、希腊文,下午一起翻译,晚上还开个“沙龙”,讲欧洲的风土人情。
消息传开,朝堂又炸了。
“荒唐!荒唐!”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延儒在朝会上捶胸顿足。
“让洋和尚进国子监?还要译什么蛮夷之书?祖宗学问不够学吗?”
他转向小皇帝,老泪纵横:“陛下!孔孟之道,程朱理学,乃立国之本!如今靖海王崇洋**,这是要断我华夏文脉啊!”
几个保守派官员跟着附议。
苏惟瑾不急不恼,等他们哭完了,才缓缓开口:“周大人,您说孔孟之道——那《大学》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周延儒一愣:“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再下一句呢?”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停。”
苏惟瑾打断他。
“是‘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他走到殿中,环视众臣:“格物,致知。格的是什么物?致的是什么知?光格心中之物,够吗?不格天地万物,如何致真知?”
周延儒被问住了。
“泰西之学,长于格物。”
苏惟瑾继续道。
“他们用几何算天地,用天文测星辰,用物理造机器。这些东西,于国于民有没有用?有。那为什么不能学?”
他转身看向御座:“陛下,臣请以《几何原本》为格物大学算学教材。此书不涉神怪,不论政教,纯是数理推演。若朝中诸公不信,可请徐光启当殿讲解。”
小皇帝朱载重早听得心痒痒:“准!宣徐光启!”
徐光启抱着刚译完的《几何原本》第一卷,小跑着进了殿。
这孩子第一次上朝,腿有点抖,可一说到学问,眼睛就亮了。
“臣以书中第一题为例。”
他让人抬上来块木板,上面钉着白纸,用炭笔画了个圆。
“如何用尺规作等边三角形?”
他一边画一边讲,从圆规怎么用,到怎么取点,到怎么连线。
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最后画出来的三角形,三条边用尺一量——分毫不差。
满殿寂静。
几个懂算学的官员,眼睛瞪得溜圆。
这方法……比《九章算术》里的法子简洁多了!
“这、这有什么?”
周延儒强辩。
“工匠也会画!”
“工匠凭经验,此书凭数理。”
徐光启不卑不亢。
“经验可能错,数理永不错。比如书中第五公设: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与之平行。由此可推出一整套几何体系,可算田亩、可测山川、可造房屋桥梁——这才是真学问!”
苏惟瑾适时补刀:“周大人,您家的田亩清丈,用的就是格物大学学生改良的测量法,其中就有几何原理。怎么,用的时候不说蛮夷,学了就说蛮夷?”
周延儒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憋不出来。
小皇帝拍手:“好!这学问好!徐博士,你好好译,译好了朕也要学!”
皇帝定了调,谁还敢反对?
六月,译书馆出了第一批成果。
《几何原本》前六卷,《泰西水法》修订版,《坤舆图说》补遗,还有一本薄薄的《格致启蒙》——是徐光启根据利玛窦的讲述,整理的欧洲自然哲学初步。
书印出来,先在格物大学用,反响热烈。
学生们发现,学了几何,算学题做得更快了;学了水法,设计水车更有谱了;学了地理,看地图更明白了。
苏惟瑾趁热打铁,在格物大学设立“专利司”。
凡是学生、工匠有创新发明,经审核有用,即可申请“专利”,享十年独家制造销售权。
第一个专利颁给了一个叫赵铁柱的年轻工匠——他改进了织布机的梭子,效率提高两成。
专利证书是苏惟瑾亲笔写的,还发了二百两奖金。
消息传开,民间炸了锅。
“听说了吗?格物大学那个赵铁柱,就改了个梭子,得了二百两!”
“二百两?!够买二十亩地了!”
“走走走,咱们也琢磨琢磨,万一成了呢?”
一时间,北京城的铁匠铺、木工作坊、甚至药铺,都有人蹲在角落里写写画画,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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