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八年五月初六,大朝会。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晨露打湿,泛着冷白的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殿内一直排到丹陛之下,鸦雀无声。
今天谁都知道——要议税了。
辰时正,净鞭三响。
小皇帝朱载重登上御座,十一岁的孩子穿着明黄龙袍,腰板挺得笔直。
苏惟瑾站在御座左下首,一身绯色麒麟补服,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奏疏。
“陛下,”
首辅费宏出列启奏。
“今日朝会,议靖海王所呈《税制革新疏》。”
“准议。”
朱载重脆生生道,小手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这是跟苏惟瑾学的,说这样显得沉稳。
苏惟瑾出列,展开奏疏,声音清朗。
“臣请改税制。”
“其一,将田赋、丁银、徭役等项,合并折银征收,谓之‘一条鞭法’,简化流程,杜绝中间盘剥。”
这话一出,底下嗡嗡声起。
“一条鞭法”不是新鲜词,嘉靖初年就有人提过,但始终没推行开。
原因很简单——断了多少胥吏、乡绅的财路?
户部右侍郎李春芳出列,他是清丈的受益者,自然支持。
“臣附议!”
“清丈之后,田亩既明,正宜简化税目。”
“折银征收,百姓不必再为完粮奔波,官府也省了征收之劳。”
“臣反对!”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延儒站了出来,这位老臣是南直隶宜兴人,背后站着江南士绅集团。
“祖制自有道理!”
“田赋纳粮,丁银纳银,徭役出力——各归其道,岂可混为一谈?”
“折银征收,市面银价若有波动,百姓岂不遭殃?”
苏惟瑾笑了。
“周大人,您说市面银价波动——那请问,如今百姓完粮,是直接交到官府,还是交给粮长、里长?”
周延儒一愣。
“交给粮长里长,他们再拿去换银,这中间差价谁吃了?”
苏惟瑾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
“去年浙江某县,粮长收粮时压价三成,换银时又抬价两成,一进一出,百姓多缴五成!”
“这叫‘祖制’?”
周延儒脸色涨红。
“那……那是胥吏**,整顿便是,何须改制?”
“治标不治本。”
苏惟瑾摇头,转入正题。
“其二,田赋按产量分等,实行‘累进税制’。”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几个石破天惊的字。
“亩产一石以下者,税三十取一;一石至两石,二十五取一;两石至三石,二十取一;三石以上,十五取一。”
“轰——!”
太和殿炸了。
“荒唐!”
“荒唐!”
周延儒胡子都翘起来了。
“田赋自古均摊,岂有产量越高、税率越高的道理?”
“这是劫富济贫!”
“是违背祖制!”
几个江南籍的官员跟着嚷嚷。
“对!”
“这是要逼死良善富户!”
苏惟瑾等他们吵够了,才缓缓开口。
“周大人说‘劫富济贫’——那好,本宫问你,何为富?何为贫?”
他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臣。
“占田千亩,佃户数百,仓廪堆满陈粮,这叫富。”
“家中薄田三亩,老少七口,青黄不接时要去借**,这叫贫。”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若赋税依旧按亩均摊——亩税三升,富户缴得起,贫户就得卖儿鬻女。”
“这公平吗?”
周延儒梗着脖子。
“那……那自古如此!”
“自古如此,便对吗?”
苏惟瑾冷笑。
“洪武爷《大诰》有言:‘藏富于民’。”
“民者,天下百姓也,非独富户。”
“富户多缴些税,贫户少缴些税,让百姓都能活——这才是真正的‘藏富于民’!”
他转身从书吏手中接过一本册子。
“这是清丈半年的数据。”
“南直隶、浙江、湖广三省,占人口不到一成的富户,占有近四成土地。”
“可他们承担的赋税呢?”
他翻开册子,念道。
“不到两成。”
满殿死寂。
“为何?”
苏惟瑾合上册子。
“因为隐田、诡寄、飞洒!”
“富户的田,挂在功名名下免税;贫户的田,被‘飞洒’上虚额多缴税!”
“这数据摆在眼前,诸位还要说‘自古如此’吗?”
周延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几个江南籍官员也低头了——数据不会骗人,清丈的结果他们心里有数。
“其三,”
苏惟瑾趁热打铁。
“扩大商税征收范围。”
“茶叶、丝绸、瓷器,按值百抽五;南洋香料、西洋钟表、玻璃器等奢侈品,按值百抽十五。”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
“王爷!”
一个户部主事忍不住道。
“商税本已不轻,再加征恐伤商贾之心……”
“伤谁的心?”
苏惟瑾反问。
“是伤那些贩卖南洋香料、一转手赚十倍的巨贾之心,还是伤街边卖炊饼的小贩之心?”
他走到那主事面前。
“张主事,您老家是泉州吧?”
“去年泉州港进口香料三十万斤,利润多少您知道吗?至少五十万两!”
“抽十五的税,不过七万五千两——他们赚四十二万五千两,这叫‘伤商贾之心’?”
张主事脸红了。
“朝廷用这税银修路、治河、办学堂、养军队,保的是谁的海疆?保的是他们的商路!”
苏惟瑾声音提高。
“没有水师剿灭海盗,他们的香料船早被劫了!”
“没有边军镇守九边,他们的货能安稳运到草原?”
他转身面向御座,躬身。
“陛下,税制改革,非为与民争利,实为均平赋役,藏富于民。”
“试行之初,可限于南北直隶,若有成效,再推全国。”
小皇帝朱载重听得眼睛发亮。
这些日子苏惟瑾给他讲过“累进税”的道理,用摆棋子的方式演示——十个棋子,富人拿七个,穷人拿三个。
均摊税赋,穷人那份就活不下去;富人略多缴些,穷人就能活。
“朕觉得王先生说得有理。”
孩子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便依王先生所议,先在南北直隶试行。”
“费先生——”
他看向费宏。
“拟旨吧。”
“臣遵旨。”
费宏躬身。
周延儒等人还想说什么,可看看小皇帝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苏惟瑾手里那本数据册子,终究没敢再开口。
退朝时,已是午时。
苏惟瑾走出太和殿,几个年轻官员围了上来。
“王爷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
说话的是新科进士张溥,才二十出头,在户部观政。
“下官在江南时,亲眼见过佃户被‘飞洒’田赋,一年辛苦全交了税……”
“慢慢来。”
苏惟瑾拍拍他肩膀。
“税制改了,执行才是关键。”
“你们在户部,要多用心。”
正说着,周延儒从后面走来,脸色阴沉。
经过苏惟瑾身边时,忽然停下,压低声音。
“靖海王,您这是要与天下士绅为敌啊。”
苏惟瑾笑了。
“周大人,士绅若是‘天下’,那百姓是什么?草芥吗?”
周延儒一噎,甩袖而去。
回到文渊阁,费宏已经在等他了。
“王爷,”
老首辅忧心忡忡。
“累进税制……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江南那些士绅,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苏惟瑾坐下,喝了口茶。
“可费老,您说这大明,最大的病根在哪?”
费宏沉吟。
“吏治?边患?财政?”
“都是表象。”
苏惟瑾放下茶盏。
“根本是土地兼并,贫富悬殊。”
“富者愈富,穷者愈穷,终有一日会天崩地裂。”
“累进税制,就是要稍稍扳回一点——不需要均贫富,只需要让最穷的人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至于士绅反对……清丈时他们已经反对过了。”
“再反对,还能反到哪去?**吗?”
费宏苦笑。
“明着**不敢,暗地里的手段……王爷,鄱阳湖那七名学生,可是到现在还没找到。”
苏惟瑾眼神一冷。
是的,江西督导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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