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章眉心被洞穿后,地下逆衙没有立刻塌。
他的尸体仍靠着井壁坐着,嘴角保留着刚要吐出名字的形状。顾长庚一动不动地看着执法令牌,令牌背面的“沈无律”三个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头顶第一块镜砖落下,砸在赵承章腿边。陆临渊踢开碎片:“死人不会再跑,活人会被埋。先出去。”
顾长庚收起令牌,动作很慢。那道灭口剑气能藏在他随身法器里多年,出手者不只熟悉执法堂,也熟悉他本人。
“沈无律是我师父。”他说。
楚玄微没接话,只把十二名昏迷官吏往通道里赶。谢听雪走在最后,经过赵承章尸体时低头看了一眼:“他最后想说的,未必就是沈无律。”
陆临渊回头。赵承章右手食指在血里划了半个字,像‘沈’,又像一枚没有落完的棋。
逆衙随即轰然下沉,把剩下半笔吞了进去。
撤到石阶中段时,顾长庚忽然折返半步,从碎石里捡起赵承章那块沾血的衣角。衣角上只有半个墨点,旁人看不出什么,他却折好收进袖中。陆临渊没有问。肯留下半笔,就说明顾长庚并不准备把赵承章之死写成一桩已经结清的案子。
“令牌可能被人栽赃。”谢听雪道。
顾长庚看她一眼:“太玄门的事,不劳谢氏余孽操心。”
“你师父杀了唯一证人,确实不需要别人操心,只需要替他收尸。”
雷意与剑意同时升起。
陆临渊站到两人中间:“这里正在塌。二位若要打,出去以后选个宽敞地方,最好离我远点。”
楚玄微也道:“年轻人动不动拔剑,容易伤感情。像我,一般只动嘴。”
顾长庚冷冷看着他:“你动嘴欠的酒钱,比动剑结的仇还多。”
“谣言。”
“太玄山脚十二家酒馆都挂着你的画像。”
“画像好看吗?”
坍塌声打断争论。众人带着十二名获救官吏沿原路撤离。古井被碎石掩埋前,陆临渊回头看了一眼。井底黑子并未完全消失,一缕棋道意念悄然附在照骨镜背面,形成第十道细纹。
回到地面时,已近黎明。
顾长庚接管县衙,宣布赵承章畏罪身亡,于礼房等人为无生教余孽。这个说法避开太玄门内应,也避开大胤国脉,显然是宗门最能接受的版本。
陆临渊没有当众反驳。他知道顾长庚未必相信,却暂时没有力量把刀指向自己的师父。
“给我三日。”顾长庚私下对他说,“三日后,我会查出执法令牌为何藏剑。若沈长老清白,你必须交出照骨镜;若他有罪……”
“你会抓自己的师父?”
顾长庚沉默一息:“太玄门规矩如此。”
“规矩若让你杀我,你会杀;若让你杀师父,你也会杀。你有没有自己的判断?”
顾长庚眼神冷了:“判断会偏,规矩不会。”
“规矩是人写的。”
“所以要由无私之人执行。”
“无私之人由谁判断?”
顾长庚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陆临渊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像一柄被装进剑鞘的剑。剑鞘告诉他何时出鞘,他便从不问持剑的人想杀谁。
陈铁算盘带来了县衙库房钥匙。赵承章虽烧掉县仓粮账,却未毁矿场总账,因为总账还要每年向太玄门交割国运石。如今顾长庚忙于清查无生教,库房反而出现短暂空隙。
“你要偷账?”陈铁算盘问。
“取证。”
“未经官府许可进入库房,叫偷。”
“官府刚死了。”
楚玄微拍拍陈铁算盘肩膀:“老陈,跟年轻人讲律法,容易显得你这些年做假账很不合群。”
四人夜入县衙库房。谢听雪负责放风,楚玄微破解禁制,陆临渊和陈铁算盘查账。矿场总账足有二十七箱,正常人一夜根本看不完。
库房里一共二十七只木箱,箱锁全新,箱角却积着旧灰。陆临渊没有先开锁,而是让陈铁算盘闻墨、摸纸、看装订线。真正的总账每年都换纸,腊月交割册却十年如一,像有人事后用同一批青麻纸重新写过历史。
陈铁算盘在库门外站了很久。二十年来,他把无数假账送进这道门,也看见太多真账从此再没出来。陆临渊没有催,只把钥匙递给他。老账房最终亲手开锁,低声道:“今日若还只藏证据,我这二十年就真成替他们保管了。”
陆临渊却不看金额,先看纸。
不同年份的账册用纸、装订线和墨色不同,唯有每年腊月最后一册,纸张都来自同一批青麻纸。这说明腊月账并非矿场日常记录,而是后来统一誊写的交割账。
他抽出十本腊月账,按国运石数量排列。数字表面逐年减少,若对照矿井产量,却应逐年增加。缺口恰好与死人薪册中的“工钱”相近。
“陆守石以死人身份领的不是铜钱。”陆临渊道,“是被人从账上扣掉的国运石。”
陈铁算盘点头:“每三百二十文代表三百二十斤。有人借他的名字,十年偷走近四千斤国运石。”
“谁能一直使用我爹的名籍?”
“户房掌籍官,或者……”陈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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