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言梗着僵硬脖子，想要看清那来人模样，仍一动不能动。
狭窄余光里，一道刺眼金光掠过，再睁开，浩荡白雾随神力收敛而自行散去，四周重恢复风平浪静，天光明澈。
景言等人得以转身，才发现一个从头白到脚的白胡子老头横亘在他与穆清之间，竖着瞧，像刚从地里长出的白萝卜，横着瞧，又像个圆圆滚滚的矮冬瓜。
紧随其后显形的，还有一个花里胡哨的小姑娘，长得有点像琳琅。
“姐姐！”人群中，琳琅一眼瞥见穆清，欢喜地提裙跑过去。
“这荒山野岭的，今日怎生这般热闹。”那白胡子老头落定后，不慌不忙瞅上一圈，随琳琅的欢呼视线最终落在穆清身上，提了提语调，“呦，穆清小友也在呢。”
穆清闻声颔首，随后，主动上前与其交谈。
像是远胜点头之交的关系，也对，那么贵重的龙泉风髓都毫不吝啬送予他了，其中门道自然不简单。能得世外魔都攀附的交情，景言又怎会放弃大好机会？
他刚想上前，一道身影窜过，抢先于他“扑咚”跪在了白胡子老头跟前，“古童上神，还请您施以援手，救救临渊！”
古童？景言扬起眉梢，心道原来他就是琳琅曾提过的古童老人？
“是你呀，青禾小童。”
呵，竟称呼一个威力凛然的神女为小童，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历？景言好以整暇打量他们，瞧跪在地上的青禾双臂交叠，两手搭在肩梢，行的是神族乃至仙界极尊贵的俯拜礼。
“哎呦，我呀最怕你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跪就拜，还不扶不起！非得连累我这一把老骨头弯腰动骨，就不能学学穆清小友，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了嘛！”白萝卜说完，费劲将青禾搀起，言语间颇有几分不老顽童的意味。
随青禾视线而去，发现瘫在岩池边几近晕厥的临渊，他提了口气，吹胡子瞪眼道：“怎么又是你这魔儿！”
话音才落，眨眼功夫人已闪至跟前。
被长白眉毛遮挡过半的眼睛，觑了下临渊紧攥的半截指骨，随后，古童老头左手伸出两指，指向其眉间，一道隐约白光点入。
不见有何作用，他旋即抬掌一劈，干脆利落就将临渊打晕过去。
“......”
景言微微向后仰头，眨眼，原本期待的眸光转向迷惑。所以，这跟他之前的计划有何区别？
“好啦，回去睡一觉就没事了，不过被浮梦池水灼伤神识，他今日的记忆，恐怕留不住了。”
古童老头收回手，拂了拂衣袖，又冲接住人的青禾毫不客气提醒，“俗言道再一再二不再三，青禾小童，我看在你的面上不与这魔儿计较，下次他若胆敢再诱醉我麒麟神兽，乱闯浮梦池，莫怪我一脚把他踢下去，彻底落个有去无回。”
“是，上神赐言，青禾谨记。”
古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得了空闲，开始东张西望，“话说到这，我的麟儿也该醒了吧，麟儿！麟儿！”
景言和有思跟着惊讶环顾，这附近有麒麟？在哪？老头肯定开玩笑的吧，四下一目了然，怎么瞧都不像能装下神兽的样子。
“麟儿——”随古童老人法力浩荡的又一声长唤，背后突然“噗通”一声，似有什么东西从树端坠落，摔到地上。
所有人齐齐转头，朝树下望去。
只见一个不过幼童丁点的麒麟小兽，鎏金细鳞泛着朦胧柔光，头顶莹润的玉色双角还染着淡淡酒红，半梦半醒间，在原地晕头转向地踏八卦步。
难怪一直无人发现呢，景言心想，就它这体型，有思的甩尾攻击都能将它甩飞了。
“我说你这小东西，旁的不学偏学我好酒，”古童老人冲麒麟摆摆手指，恨铁不成钢似的，嘴头嫌弃，却还是走过去将它拢入怀中，“让我说你什么好，不愧是我的神兽。”
“神兽？就这？”有思嘴欠的吐槽，不巧被老头耳尖听见。
老头自然而然转移视线，对上不远的大黄狗子，“哟，是个陌生面孔呢！快让我来瞧瞧。”
他张开双臂，作势要抱，以为又是个和临渊一样心怀不轨的，有思急忙撂爪子躲到景言身后。
古童两手扑空，笑到眯起一条缝的眼睛，从脚底袍尾向上，掠过修竹般直挺的一把窄腰，再到景言冠绝如玉的面容，惊艳过后，眉头莫明挑了又蹙。
“怪了，这位小童长得好生面熟！”
他猝不及防贴脸，景言受惊之下连连后退，差点绊到有思仰面摔着。
又来了，有完没完？
有思也觉得荒唐，他与景言从小一起长大，降生以来满打满算也才三万九千岁，而眼前这些神啊魔啊少说几百万岁了，相差这么大，能有哪门子交集？
什么前世今生那更不可能了，有思清楚记得父母提过，景言生母乃蛟龙一族庶出，天根不济身体孱弱，八月怀胎时恰逢仙族内乱，遭遇叛族离火攻心，导致景言出生时尚未足月，气血不足，其母也因此难产仙逝。
若非少年时他被白泽帝君相中，倒追着收他为徒孙，带去槐吾山悉心教养多年，稳固根基，恐怕景言连仙缘都不保，更遑论神缘。
所以呀，“你肯定记错了。”
被架在中间躲闪不及，有思于推搡下挤出半句，但对古童没什么说服力。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沟壑纵横的眼睛紧紧盯住景言那张脸，古童亦步亦趋，把人逼至穆清身边。
眼看又多出四只脚，云锦白靴再度抬起就要误踩狗尾巴，情急之下，有思脱口吼出——
“因为我们来自空境之外！”
刹那间时空静滞，山野空濛，古童的脚果然在它尾巴尖停住。
数道或惊或疑目光齐齐落于有思身上，他漆黑的大眼珠溜转一圈，后知后觉说错了话，僵不敢动。小心收回的尾巴却冲穆清方向甩了甩，甩锅似的嗫喏，“不止我们，她们也是。”
“你——”琳琅叉起腰想骂人，不对，骂狗！
“哈哈哈，还挺实诚。”古童却一阵仰头朗笑，摸上长长的胡须，深叹道，“等了盼了这么久，看来这空境的入口，终是开启了啊。”
“上神此话当真？”青禾惊愕抬眸，极不敢信。
古童不答，只冲众人绽开耐人寻味的一笑，广袖挥动，身体顿时化雾消散。
再细看时，景言和穆清也没了踪迹。
越飞越高，隔着缥缈云烟，远远听见地面上琳琅和有思七嘴八舌的呼喊。
—
双脚终于稳稳落地，景言睁开眼，被满室凌乱飘飞的宣纸吓一跳。
白玉构成内外高墙，有碧波琉璃作顶，四四方方、雕梁画栋的殿堂内，顶柱前，梁脊上，就连桌案和墙角，都密密麻麻铺陈无数鬼画符般的简笔人像。
一眼望去如贴了满室符咒，恐怖至极。
景言不由自主后退两步，胳膊轻轻擦过穆清的袖摆。
他们应是被古童老头带回了自己府邸，依照飞行距离和时间推算，未出乐游山，眼前这间屋子，估摸是老头平日专门作画的画室。
那道白萝卜身影，从显形后便一直在房内来回穿梭，忙碌不停。
他左手提一幅画像出现，怼到景言脸颊边，比了比觉得不像，“不是这个，”便再举起右手那副，眼睛比划后还是摇摇头，“嗯也不是这个。”
紧接着又窜入墙角画堆里，一会儿闪身，一会儿出现。
景言方才明白，原来古童老头将他带至此处就是为了确认眼熟之事，如今满屋子人像，想必都是他的过往熟识，只是为何费心全画下来？难道画中这些人，不在空境中？
“前辈对我们来自空境外的事，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景言一边琢磨着，一边眼神追随他背影，角落里，古童也未抬，“穆清小友出现时已惊讶够多啦，老夫虽记忆不好，但眼力见多少还是有的。”
景言闻言挑起眉骨，转而冲穆清低声问，“不是说空境内无人相信你们的来历吗？”
穆清答：“确无人信，我和琳琅亦从未同他提过。”
“那他为何？”
“他是自己算出来的。”
原来如此！这老头果真非比寻常！景言欣喜，料想他家大黄应当有救了。
他提声道：“前辈，既有缘撞见，我正好有一事相求。我和朋友误入空境，不知这里有定格形态之能，现下他困于兽形很是苦恼，能否劳烦前辈施展千面诀，帮他幻化人形？”
“你是指方才那条大黄狗子？”古童悠悠反问，手上动作没停。
“正是。”
“死心吧，帮不了。”
“为何？前辈若有要求尽管提。”
“我都说了不是不给帮，而是帮不了，”古童直言，“你难道不知，那条狗子身上有别的东西？”
景言微滞，表情跌入暗默。
没想前头匆匆一瞥，这老头竟能将一切都看穿，果然厉害。的确，景言不仅知道那东西，说到底，还是他害有思染上的呢——
荨真草。
其实从昨晚，穆清对他言明空境时间为假，到琳琅的幻形术对有思失效，景言便有了预感，空境能定格进入者在进入时刻的年龄和形态，相当于在进入者身上种下一道封印，且无法解除，幻形术并未改变封印本质，单纯等同换装。
然荨真草不同，它的药效一旦被定格，相当于在原有封印上增加禁锢，阻隔开一切外在的术法干扰。
景言心中早有最坏猜测，只是他不敢想，如今被证实，他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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