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灯火明,万家团圆。
兰欢放飞的灯笼越飞越高,与漫天灯火交相辉映,灿若繁星,很是热闹。
一群孩童放完灯笼,随后继续打打闹闹,与她道别,他们该回家了。
可沈乐舟似乎就这样偷偷离开,独留她站在桥上。
瞧着这城中热闹,似乎也与她无关。
她失去了记忆,不知来处,她的家会在哪里?沈乐舟救了她,照顾她十余日,带给她温暖,她便如同溺水之人,紧紧抓住浮木不愿松开。可浮木将她带到岸边,她上了岸,却发现浮木已随水流漂走,她倒是陷入了迷茫。
她本该高兴才是。
她想要的自由,触手可及,可她如今还是时常梦魇,那些害她的人也不知是否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还有去向不明的沈乐舟,这一切牵动着她的心绪。
她不会就此罢手。
袖中沈乐舟送给她的玉佩冰凉润泽,此刻她拿了出来,视若珍宝一般,紧紧握在手里,睹物思人:“沈乐舟,谢谢你,不管你去了何处,祝你平安顺遂,我们有缘再见。”
兰欢祝祷一番,玉佩贴身佩戴着,将其余想说的话深藏心底,桥上依旧车水马龙,皆在庆贺佳节。
她回头欲下桥离去,忽见一青年僧人,身着湖蓝与绛红两色相接百衲袈裟,手持沉香佛珠,身后跟着两个光头小沙弥,似乎是刻意在桥尾等她。
“阿弥陀佛。姑娘,你若不知要去何处,不如暂住我寒禅寺。”年轻僧人双手合十,眉眼含笑,“贫僧法号空明,是受他人所托,在此等候。”
兰欢从来没见过空明大师,她只认识沈乐舟。显然空明大师是受沈乐舟所托,不然不会来找素不相识的她。
这个家伙,为何人走了,却还要替她着想,为她安排去处?
兰欢刚才还迷茫着,此刻回以感激一笑:“多谢空明大师,兰欢感激不尽。”
兰欢就这样跟着空明去了寒禅寺。
兰欢原以为空明大师衣着朴素,应当就是一位普通僧人,可没想到他竟是寒禅寺的住持,明明他看起来如此年轻,与她想象中老态龙钟、鹤发鸡皮的老者大不相同。
并且空明虽然与她说让她暂且在寒禅寺住下,似乎却早就安排好了。
兰欢与空明大师就住在一墙之隔的禅房,房内陈设虽简朴,却预先就备好了供女子梳妆的铜镜和梳妆台,挂着粉色帐幔的檀木拔步床,还有供她休憩的躺椅,让她写字看书的案几等。
兰欢心有疑虑,按说她应该是佛寺来的客人,客人与住持住得仅一墙之隔,是否妥当?
空明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眯着眼笑道:“有人托我照看你,此地离我的禅房最近,若有麻烦,我也能及时发现。”
看来这也是沈乐舟着意安排。
兰欢了然,沈乐舟平日里虽言语难听,办事极为周到,什么事也都一心为了她。
可她似乎从来没为沈乐舟做过什么,救命之恩也不知如何报答,甚至可能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兰欢想着,既然沈乐舟安排她留在这里,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回来找她,她不如先留下来,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她总觉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沈乐舟不告而别,若她真的走了,实在不知恩图报。
她就这样在寒禅寺住了下来。
兰欢初来,空明身边跟随的小沙弥便成了她。
空明说是让她熟悉一下寒禅寺的环境,不论是参禅打坐还是诵经礼佛亦或是见香客布施,她都随他一处,她见空明总是面带笑意,待人温和,言语平和,更是在佛法上独有一番见解。
她也才知道寒禅寺在整个澜州都很有名,尤其是空明大师,不知有多少人慕名而来,只为听空明大师讲经说法,朝闻道,夕死可矣,便是如此。
旁的和尚见空明身边跟着的兰欢,总免不了多看她几眼,虽空明与众人说兰欢只是造访寒禅寺的一位客人,他们总也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兰欢倒不太在意,她的确只是暂住寒禅寺而已,这些僧人也只是好奇而已,并没有恶意。
她跟在空明身边,也时常替他做些杂事,空明不让她做,只是她自愿帮忙而已。
这日,空明正开坛与众僧讲法,更有许多寺外信众慕名而来,整个禅堂座无虚席,兰欢闲来无事,也在一蒲团上坐着闭眼静听,只是那精深玄奥的经文如同流水一般流进她左耳,又迅速从她右耳流出,什么也没留下。
而她则被这宁静平和的氛围所感染,加之闭着眼,干脆睡着了。
坐在上首的空明似有所察,他睁开眼,目光掠过众人落在前排打着盹的兰欢身上,并未生气,付之一笑,继续讲经。
“你怎可在空明师兄讲经时睡觉?”
兰欢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便听见一人刻意小声提醒。
她睁开眼,茫然四顾,就见一浓眉大眼僧人在她斜侧方盯着她,兰欢记得此人是空竹,是本寺首座,空明的师弟,修为高深,平日里多是他在讲经。
方才那声应当是他发出来的,寒禅寺僧人有修为,这样传音给她并不难。
兰欢收回目光,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讲得入神的空明,好在他没有发觉,遂挺直身板,试图打起精神认真听。
“你,去给师兄倒壶灵茶。”空竹再度传音给她,反正她也没认真听,倒不如使唤她做些事。
兰欢倒也乐得如此,她站起身来去斟茶,到寺院厨房里用水洗了把脸,清爽不少,应该这样就不会打瞌睡了。
这才将一壶半温的灵茶水送到禅堂,沏好一杯茶奉给空明。
空明正好讲完一段,并未用手来接,一挥手,那茶便浮在空中,这才接过,一饮而尽,继续讲来。
毕竟兰欢是女子,为避免与她肢体接触,空明极有距离感。
两人离得不远,他亦小声道:“待我讲完,你先留下来。”
兰欢小声“哦”了一声,她打瞌睡的事果然瞒不住他的眼睛。
只是空明这一讲就是一天,兰欢原本强打精神,后来实在撑不住,又睡了好几次。
待日落西山,空明才停下,兰欢睡得正香。
忽见周围人往外走,兰欢这才猛然惊醒,往周围看了看,好在空明还未离开,有些僧人未听明白,还在请教他。
兰欢连忙起身,走到空明身后,等着一会儿空明的指责,在大师讲经时睡着数次,的确有些过分。
大约半个时辰,人才散尽,偌大的禅堂只剩下她和空明、空竹。
空竹看着她,冷冷开口:“你在师兄讲经时睡觉,可知错?”
空竹留下来就是为了指责她,最好能把她从寺中赶走,他总觉得这个女子自从来了寺庙,便占去了师兄大部分注意力,师兄对其关怀备至。
出家人四大皆空,师兄不该如此。
兰欢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可她毕竟不是出家人,也从来没听过佛经,这一讲就是一天,她实在熬不住。
“空明大师,对不住,经文晦涩,我实在是……”听不懂。
兰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他道歉。
“空竹,她何错之有?”
“我在讲经时看得仔细,兰施主看起来是听不懂经文睡着了,实际上她是进入心流状态,正领悟佛法奥义。你不可打扰。”
兰欢瞪大眼睛,空明大师不但不生气,语气还出奇温和,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明明就是在睡觉,怎么就领悟佛法奥义了?
空竹同样不解,浓眉紧蹙:“真是如此么?师兄,你……”
这兰欢他早就仔细观察过,毫无修为慧根,就是睡着了,何来领悟?却不知空明为何要让这样一个普通女子留在寺中,还如此看重,甚至出言维护她。
“师弟,向兰施主道歉。”空明吩咐。
空竹有些不情愿,碍于师兄命令:“兰施主,贫僧有错,不该打扰兰施主。”
兰欢心虚地低着头:“空竹大师,无碍,你也是为我好。”
空竹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与空明道了一声告辞便走了。
空明看一眼兰欢,继续对她说道:“兰欢,不必担忧,明日我还会讲经,到时无人打扰你。”
怎么还有?兰欢还以为就一日便可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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