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荡开薄雾时,林晚已站在稷下学宫“争鸣堂”外的青石阶上。
佟凤华将她的衣襟最后整理一遍,动作很慢,指尖在细麻布料的纹路上停留了一瞬。
“记着,”她的声音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话出口前,先在心里过几遍。这里的言语能杀人。”
林晚点头。
她今日穿着佟凤华缝补过的那件深色深衣,头发用素色布带束紧,未戴任何饰物。
书箧里除了必备的笔墨简牍,还放着那卷用葛布包裹的旧地图——并非要展示,而是作为一种无声的陪伴。
争鸣堂是学宫核心辩场,形制仿周礼明堂而建,穹顶高阔,以七十二根柏木柱支撑,象征七十二贤。堂内青砖墁地,正中设主案,为祭酒与重量级博士所居;两侧环列矮几蒲席,各派学子依序而坐。
此刻堂内已有百余人,低语声如蜂群嗡鸣,在空旷的堂宇中形成一种压抑的共鸣。
林晚随荀卿门下弟子从侧门入内。
无数目光顿时投来——好奇的、审视的、淡漠的、乃至带着隐隐敌意的。
她目不斜视,在荀卿座席后方寻到一处边缘位置跪坐,将书箧置于身侧。
目光扫过全场。
李斯坐在法家弟子区域的前排。
他今日穿着规整的深衣,头戴儒巾,姿态端正,正与身旁一位面容精悍的学子低声交谈,神色如常。
感受到她的视线,李斯极短暂地抬眼望来,目光交接一瞬,随即自然移开,继续交谈。
韩非则独自坐在稍偏的角落,几乎贴着墙壁。
他面前摊开着数卷简牍,正垂首细读,手指偶尔在竹简上划过。
他穿着半旧的深衣,袖口有细微磨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孤寂。即便在这人群聚集处,他也像一座孤岛。
主案中央,荀卿已然端坐。
这位稷下学宫祭酒今日穿着正式的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他并未闭目养神,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那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情绪,却让每一个接触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正襟危坐。
林晚注意到,今日堂外执事巡逻的频率明显高于往常。
那些身着统一深衣的执事身影在门廊间无声移动,眼神锐利。
昨夜西南角那阵短暂的金属交击声,此刻仿佛又在耳畔隐约回响。
“肃静——”
荀卿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沉钟般荡开,堂内低语声瞬间止息。
“今日之会,承先贤遗风,论王霸之道,究治世之策。”荀卿环视全场,语调平缓而有力,“学宫之地,但求真知,不避异见。诸子可畅所欲言。”
他的目光在几位衣着明显华贵、坐于前排贵宾区域的学子身上略有停留——那几人并非寻常学子,袖口纹饰特殊,似是齐都贵族子弟,抑或是他国使臣随员。
荀卿的眼神未作停留,但林晚捕捉到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凝重。
辩论初始,果然陷入窠臼。
儒家内部先起争执。
一位白发老博士引经据典,痛陈“霸道残民,仁义不存”,主张恢复古礼,行井田,复西周旧制。
话音未落,荀卿门下一位中年博士便起身反驳,言“法后王而察时变”,认为礼需因时而革,王道亦需强国之力为依托。
双方引《诗》《书》《春秋》,辩“仁”“义”“礼”“智”,辞藻华美,义理深奥,却始终在空中楼阁中盘旋。
不少学子听得昏昏欲睡,或面露不耐。
林晚注意到,李斯手指在膝上极轻地敲击,节奏平稳;韩非则已放下竹简,眉头微蹙。
荀卿适时引导:“诸君所论精深。然治国之道,终需落地。今齐国承平日久,亦隐忧暗伏,未知当以王道教化,抑或以霸道强兵为先?”
问题抛出,堂内却一时静默。
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各家皆在掂量,不愿率先将理论对接那棘手的现实。
林晚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身。动作不快,深衣下摆拂过蒲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百道目光骤然聚焦。
有惊讶,有好奇,更多是打量——一个面生的少女,医家背景,荀卿新收的挂名弟子,她凭什么在此发言?
林晚先向荀卿方向躬身行礼,而后转向全场,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晚辈林晚,初至临淄,蒙祭酒不弃,暂列门墙。于经义大道,所知浅薄,不敢妄言。唯近日行走街衢,耳目所及,有些许困惑,斗胆求教于诸位方家。”
谦逊的开场,暂缓了部分敌意。她顿了顿,继续道:
“其一,晚辈见东市锦绣盈架,漆器生辉,一匹素缣可抵庶民数月之粮;转入城西,却见老妪以豆渣饼充饥,孩童病而无钱求药。同在一城,富者穷奢,贫者无立锥。敢问诸君,此‘富’乃国之福耶?民之福耶?若行王道,何以均贫富、安民心?若施霸道,此等奢靡是当鼓励以充国库,还是抑制以固根本?”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她所说太过具体,与方才引经据典的辩论截然不同,却直刺要害。
“其二,”林晚语调平稳,继续道,“于漕渠码头,见一船鲜鱼因未得管事‘孝敬’,被故意拖延卸货,以致腐败,船主蹲地痛哭而不敢言;于东市漆器铺前,见市巡袖出木牌,店家便需‘退钱’以纳孝敬。政令出于明堂,行之闾巷则塞、则曲。法家倡严刑峻法以整肃吏治,然如何确保此法不入胥吏私囊,反成其勒索之凭?儒家主礼乐教化以正人心,又何以令贪饕之徒见礼知止,收斂私欲?”
议论声更大了一些。
有学子面露怒色,似是觉得她将污浊现实带入这清谈之地,有辱斯文;但更多人陷入沉思,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的学子,眼神中露出复杂的共鸣。
“其三,”林晚目光扫过全场,“晚辈于明伦堂翻阅近年文牍,见边郡军饷迟发之报,水利年久失修之请,皆批复以‘库帑支绌’或‘留中再察’。内政不修,侈谈拓土;民力已疲,强军何倚?王霸之道,于此‘弱’症之前,是当先集中资源强兵拓土以振国威,还是修明内政、积蓄民力以待时机?二者能否兼顾?又如何兼顾?”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从财富分配到吏治腐败,再到国力根基,全部基于她两日来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没有空泛的道德指责,只有冷静的事实陈述与尖锐的路径追问。
堂内一时竟陷入短暂的沉寂。
先前辩论的双方都愣住了——他们准备好的经典论据,在这赤裸裸的现实问题面前,突然显得苍白无力。
荀卿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那眼神深邃如渊,看不出赞许或责备,只有纯粹的审视。
就在这时,李斯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从容不迫,先向荀卿方向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而后转向林晚,微微颔首,仿佛是对她提出问题的礼节性认可。
但当他开口时,声音里的冷静近乎冷酷:
“林姑娘所陈三问,皆中肯。然窃以为,姑娘所问,非‘王霸孰优’,实乃‘生死存亡’。”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李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语调平稳,却字字如锤:“齐国之疾,非一日之寒。‘浮’者,非仅贫富不均,乃财富与权力交织,巨贾联通贵胄,利益板结,已成国中之国。‘散’者,非仅吏治腐败,乃制度疲敝,令出多门,赏罚不明,贤者受压,蠹虫横行。‘弱’者,非仅库廪空虚,乃民心离散,士无战心,根基朽坏。”
他略一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众人心底:“此非枝节之病,乃膏肓之疾。譬如巨木,外皮尚存,内里已空。纵有良工,可修其表,难复其韧。诸君今日所争王霸之道,在此朽木之上施行,无异于朽木雕花,纵有精妙图样,终难承受风雨,徒费心力。”
“李斯!”一位儒家老博士怒而拍案,“你竟敢咒我国运!”
李斯神色不变,甚至未看那老博士一眼,继续道:“非是咒诅,乃是诊断。治世之术,当施于有为之土。今九州板荡,列国竞逐,必有新木竞发,生机勃然。智者当审时度势,择其强健之肌体,倾注心血,施以斧凿,方可成支撑天下、庇佑万民之栋梁。”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西方——秦国的方向,“而非困守于将倾之广厦,空谈榫卯如何精巧,梁柱如何雕饰。”
这话已近乎赤裸。
他不仅彻底否定了在齐国施行任何有效改革的可能性,更直接倡导“择主而事”,离开这艘“沉船”。法家弟子区域隐隐传来压抑的振奋低呼,儒家弟子则多数面红耳赤,怒目而视,却一时难以找到反驳这冷酷现实的言辞。
李斯最后看向林晚,眼神深邃:“林姑娘慧眼,已见症候。然医者救人,亦需考量病体是否尚有生机。若病入骨髓,药石罔效,强施针砭,恐徒增其苦。”
这是对她“留下察势”选择的最终警告,比那夜巷口的言辞更加犀利,更加不留余地。
堂内气氛如绷紧的弓弦。保守派的愤怒、务实派的震动、投机者的盘算,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沉默中,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有些滞涩,有些缓慢,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地。
“韩非,有……有言。”
众人望去,只见韩非已放下竹简,缓缓站起。
他的动作因口吃而显得格外郑重,甚至有些笨拙,但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让所有轻视瞬间消散。
他面向荀卿方向躬身,而后转向李斯,再转向林晚,最后环视全场,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李兄所言……齐国之弊,深中肯綮。”他语速很慢,却无人敢打断,“林姑娘所问……吏治之腐,民生之艰,亦是事实。然……治国之道,非仅择木,更需……知木何以成材。”
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克服表达的障碍:“今之争论,多在王、霸表相。然王霸之基,在于……法、术、势三者相合。”
堂内静了下来,连最愤怒的儒家老博士也屏息倾听。
韩非的理论,在学宫内早有流传,但如此公开系统地阐述,并不多见。
“法者,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韩非一字一句道,“齐非无法,然法不行于贵近。赏,则予浮夸之辈;罚,则避权豪之门。如此,法愈繁,民愈疑,吏愈奸。”
“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他看向林晚,“姑娘所见市巡、漕吏,皆‘名’为公仆,‘实’为蠹虫。术之不行,在于上不能察,下可欺瞒。考课不实,监察失效,则术为虚设。”
“势者,制柄之重,威权之聚。”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贵宾席位的华服子弟,“今齐之势,分于宗室,散于豪强,散于巨贾。君权不彰,令出多门,故政令‘散’而不行,国力‘弱’而不振。”
他将林晚提出的“散”“弱”,直接归结到了“势”的分散上。
“故,”韩非深吸一口气,言辞越发流畅,思想的光芒压倒了表达的滞涩,“非王霸之择可解今日之困。需以法为筋骨,术为血脉,势为魂魄。法需一统,不避亲贵;术需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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