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忘寝废食地写字,写到指腕酸楚难以握笔时,就继续诵读白日所学的章句,交替不歇。
新来的婢女将外间的灯檠尽数移入内室,环列在书案旁,照得周身通明。
我道:“用不得这许多灯烛,可熄去一半,不至过费。”
那婢女却道:“回娘子,是陛下特命婢子在室中多设灯烛,说娘子目力未复,夜里视物维艰。且陛下特嘱婢子传谕于娘子:‘切不可因耽于学文损坏了双目,倘若觉得倦怠,即宜就寝,不可勉强。’”
听她这番话,我心中蓦然一动,正欲下笔的手停滞在半空。
在我眼中,谢自河为君过于平易近人了。
所有的恳求几乎从未被他拒绝,我间或失礼越矩也从未受到警告或惩罚,纵我心中时刻谨记着君民之别,可他时常向我表现出过分的亲昵。
我也会忍不住想,他是否因为旧日共患难的情分,对我有一丝别样的感情。
可我不敢问,也不敢再试探。
我怕只是我一厢情愿,到头来万劫不复。
情愿将他偶尔过分纵容的言语与神情,当做君恩以泽,只是还报我当初的救命之恩而已。
如今我能够治疗眼疾,衣食丰足,得以从师问字,皆君恩所赐。
我知道作为皇帝,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这些对我来说,远比当初施舍给谢自河的要多得多。
论身份,我现在已经是个对他没什么用的人,他还愿意对我予取予求,我对他只有感恩戴德。
贪心不足蛇吞象,恩义最单纯,我们就这样最好。
我问新来的婢女叫什么名字。
她道:“婢子名铅华,自今日起来忘情殿侍奉娘子。”
我点点头,忘情殿,忘情殿,我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低头时才发觉笔尖落下的墨滴已经毁了一幅字。
于是扔掉那张纸,映着满室明烛重提笔,我循着他的笔迹,一起一落,于纸上写道,“上、大、人,孔、乙、己……”
每一笔全神贯注,不掺分毫杂念。
年关在即,太医与古大家皆按例休沐。以年节为限,前三后四,共休七日。
丹青回来了,我见她偷偷擦眼泪,一问才知,她娘没能熬过去这个年,前日突然殁了。
她却反来谢我,说若不是我允她归家去,恐怕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说:“节哀。”
我看她伤心的模样,忆起当年父母与妹妹相继疫殁的那年,伤心得仿佛天倾地陷,忘记自己是如何大恸号哭的了,只记得因为他们是患疫病而死,遗体不能久留,早早便葬于火萧。
我堆了很多很多柴,但木柴潮湿难燃,一直冒着黑烟,熏得我们兄弟三个浑身黑黢黢的,脸上唯独眼下流泪之处肌肤未染,两行洁白流至下巴。
互相一看忍俊不禁,可又彼此心中惨怛难过,谁也笑不出,倒让路过的行人偷偷取笑。
日子过得多么快,我再想起这些事,失去父母的痛苦已经平澹无感,也并不因谁思念或哀愁。
我坐在高屋暖室里向外看去,窗外又落了雪,皎洁霏微,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比今年更好吧。
除夕前数日,宫中已渐有年意,诸司颁赐果饵花胜,宫道上络绎不绝。
听朱紫说,因着国丧,今岁一切从省,否则宫中将设百戏,张广宴,放烟火,那才更是热闹呢。
我想象着那些场面,不知道自己是否机会看见那样的盛景,国丧三年,可我在京师等不了三年之久。
罗内侍曾亲自率人来送东西,传皇帝旨意,犒赏宫中下人。
除夕当日还给我递来皇帝口谕,说让我莫要早早就寝,晚间当与他一同守岁。
景德元年最后一天的夜里,等候皇帝传唤时,我就在灯下习字,一直等到朱紫打着呵欠道:“将子时了,还未来人传,想是陛下忘了,要不娘子早些歇……”
我望向更漏壶中浮箭,刻度移至子字时,门外:“报——”
甫交子时,有内侍来,言陛下召见。
乾延宫前殿我来过,隐约记得,此处是皇帝平日办公之处,也是帝王寝宫。
殿前空庭中堆着柴塔,焰火未熄,看样子已经燃了很久,地面上都是积灰,却也不再有人添柴。
内侍称此为庭燎,除夕夜天子与腹心臣僚共同守岁,是本朝旧例,现众臣皆已离宫,皇帝独留下龙武大将军,等着与我相见。
见宫人正撤去桌垫碗箸等用器,我闻出来席间犹存的酒气。
前岁不守今已逝,我与君思两意。他所谓的与我守岁,并不只是与我守岁。
跟着内侍走进去,见皇帝正坐在上首,下首留着两张桌案,其中一案后坐着的人是兄长。
他一看我至,下意识地摸了摸侧脸,脸色有些不自然,但皮肿已消。
皇帝开口:“朕将你兄妹二人召来于此,有什么隔阂都在今宵了结吧。”
兄长望着我,眼神游移不定,他面上坨红,显然饮过酒,都说饮酒壮胆,他却依旧不能在我面前启口自陈。
他就是这样一个忸怩的人,纵有杀虎的勇气,却总在人情世故上犯难,宁愿一夫当万关,也说不出一两句剖心的话。
当初被人家退了婚,含羞逃离家乡,今日已衣锦绣佩紫符,却仍不敢还乡,改名换姓虽有违祖宗,却也事出有因,并非不可原谅,对我有何说不出口。
我暗暗叹了一声,在皇帝的注视下,主动开口道:“敦仪公主已为妹言其详……兄长得入护国公之门,实属机缘造化。隽娘既知始末,自能体谅,不再怪罪兄长。”
我看见桌上留有酒壶,便自斟一盏,举向对座,道:“隽娘以此杯敬兄长,一为前日无礼,伤及兄长颜面,以酒谢罪;二为庆贺我兄妹暌隔,今得重聚。”
他怔愣过后,面上狂喜,眼含热泪,道连声道:“好,好!”
便倒满一盏尽饮,呛得连连咳嗽。
我久不饮酒,一盏下腹,顿觉热浪奔涌,这酒甘香醇厚滋味甚妙,我忍不住又给自己斟了一盏。
正准备喝,忽发觉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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