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
冷到什么程度呢?冷到巷子里的老槐树冻裂了树皮,冷到阳台上的水管冻成了冰棍,冷到张小五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把被子裹得更紧,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但他不能冬眠。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闹钟每天五点四十准时响,铃声是他从网上下载的一段钢琴曲,叫什么《月光》,据说是贝多芬写的。张小五不懂音乐,但他觉得这首曲子好听,好听到能把他从最深的梦境里拉出来,像一只手把他从水里捞起来。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黑得像倒扣的锅底。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关掉闹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他打了一个哆嗦,牙齿咯咯地响了几声,然后飞快地穿上毛衣和棉裤。毛衣是王秀兰织的,深蓝色,高领,穿上去暖洋洋的,像被母亲抱在怀里。棉裤是姑姑买的,厚实得能自己站在地上,裤腰大了好几圈,他用一根布绳子系着,绳头垂在腰侧,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穿好衣服,他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他刷牙的时候满嘴都是铁锈味,不是水的味道,是牙龈被冻出了血。他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泡沫,用冷水拍了拍脸,拍得脸颊发红,像两颗熟透的苹果。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开始学习。
五点四十到六点二十,背英语单词。他把单词写在卡片上,一张卡片十个单词,正面英文,背面中文。他一遍一遍地翻,翻到眼睛发花,翻到那些字母像蚂蚁一样在纸面上爬,翻到闭上眼都能在脑海里看见那些单词的拼写和释义。
六点二十到六点四十,做数学题。他专门挑那种最难的压轴题做,一道题有时候要做半个小时,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和辅助线。做不出来的时候他急得抓头发,头发被他抓得像鸡窝,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做出来的时候他高兴得想喊,但怕吵醒父亲,只能握着拳头无声地挥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六点四十,他去厨房煮粥。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英语单词卡,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念得太投入了,粥溢出来浇灭了火,他手忙脚乱地关煤气,擦灶台,重新点火,嘴里还在背着“persevere, persevere, 坚持,坚持”。
张建国这时候也醒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睡到很晚,而是早早地起来,帮张小五热馒头、煮鸡蛋、切咸菜。他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做些简单的家务已经没问题了。他有时候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小五的背影,看着儿子瘦削的肩膀和因为低头背书而微微前倾的脖子,心里酸酸的,像吃了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杏。
“小五,”他说,“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张小五头也不抬,眼睛还盯着单词卡:“没事,爸,我不累。”
张建国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热好的馒头和煮好的鸡蛋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地走开,不去打扰儿子。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给儿子做一顿热乎乎的早饭,把屋子收拾干净,让儿子回到家的时候有一个舒适的环境。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这是他仅有的、能给儿子的全部。
七点十分,张小五背着书包出门。书包比以前更重了,里面装的不只是课本和练习册,还有李老师给他开的小灶——一沓素描纸、几支铅笔、一小盒颜料。这些东西不重,但张小五觉得它们比课本还重,因为它们是梦想的重量。
他走到巷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不闲着,从口袋里掏出单词卡,一张一张地翻。有时候风太大了,吹得卡片哗哗作响,他就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把随时会被吹走的钞票。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举着单词卡。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他的身体随着车子左右摇摆,但眼睛一直盯着卡片上的单词,嘴里无声地念着。
旁边一个老大妈看了他半天,忍不住说:“这孩子,真用功。”
张小五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有反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单词上,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知道输入、存储、输出,其他的都不重要。
到了学校,他放下书包就开始学习。早读课背语文古诗词,第一节课听数学,第二节课写英语,课间十分钟也不浪费,不是在问老师题就是在做题。方老师已经被他问习惯了,每天都会在办公室多留十分钟,专门等他来问问题。
“方老师,这道题我不会。”张小五把试卷递过去,指着最后一道大题。
方老师看了看,拿起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这里,连接AC,你看三角形ABC和三角形ADC有什么关系?”
张小五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钟,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全等!”
“对,全等。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能求出AC的长度,再用余弦定理……”
方老师点了点头,把铅笔放下。“你其实会做,就是太急了,没看清条件。考试的时候慢一点,把题目读两遍再下笔。”
张小五把试卷收好,道了谢,转身跑出办公室。方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个孩子太拼命了,拼命到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因为知道除了学习,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他的命运。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小五从不排队去食堂。他让周扬帮他带饭,自己坐在教室里,一边吃一边做题。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英语,有时候是物理。他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周扬把饭盒放在他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炒青菜和一大盒米饭。张小五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低下头继续做题,做了两道才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继续做题。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周扬看不下去了,“你这样子胃会坏的。”
“不会,”张小五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说,“我胃好着呢。”
周扬叹了口气,不再劝了。他把自己的椅子拉过来,坐在张小五对面,打开自己的饭盒,慢慢地吃着。他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张小五,像是怕他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会觉得孤单。
陈雨桐有时候也会过来。她带的饭盒里总是有很多菜,她会把一半拨到张小五的饭盒里,说“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帮我吃点”。张小五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确实需要营养。他太瘦了,瘦到校服穿在身上像一面旗帜,风一吹就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快得像翻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月。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张小五正在房间里做英语阅读理解,手机忽然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小五,妈这个月的工资发了,给你汇了一千块。你去买件厚外套,别冻着。剩下的钱交补习费。妈很好,别担心。”
张小五看着那条短信,眼眶红了。他给母亲回了一条:“妈,我收到钱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题。但做了两道,心静不下来,脑子里全是母亲在服装厂里踩缝纫机的样子——背弯着,肩膀一高一低,手在布料上来回移动,机器嗡嗡嗡地响,灯光昏暗,空气闷热,布料的绒毛在光线里飞舞。
他放下笔,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他画的是母亲踩缝纫机的样子。不是正面,是侧面。她坐在缝纫机前,背微微弯着,一只手按着布料,另一只手转动着缝纫机的手轮。她的头发用黑色的夹子夹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微微凸起的脊椎骨。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模糊不清,但张小五知道,那张脸上一定写满了专注和疲惫。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妈又汇钱了。她说让我买件厚外套。她自己穿的是厂里发的工作服,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身影,那个在缝纫机前坐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她用那台缝纫机踩出了他每个月的生活费,踩出了父亲的医药费,踩出了他上补习班的学费。那台缝纫机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牢笼。她用它在生活的战场上冲锋陷阵,用它在命运的牢笼里挣扎求生。
张小五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做题。
他不能辜负那台缝纫机。
期末考试前一周,张小五病倒了。
不是大病,就是普通的感冒,但来势汹汹。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嗓子像吞了刀片,一咽口水就疼得龇牙。鼻子堵了,只能张着嘴呼吸,嘴唇干裂起皮,一碰就出血。额头有点烫,用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七度八,低烧。
“今天别去上学了。”张建国看着体温计,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在家休息一天。”
“不行,”张小五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卫生间,“今天数学期末考试模拟,方老师说很重要,不能缺。”
“命重要还是考试重要?”张建国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已经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了,手术后他的声音一直很虚,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声音拧到最大也传不远。但此刻,他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张小五没有回答。他刷了牙,洗了脸,穿好衣服,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爸,我走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张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把围巾戴上。”
张小五把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是王秀兰买的那条灰色的,绕在脖子上,围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和嘴,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他走到巷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背单词,而是靠在站牌上,闭着眼睛。他的头很重,像被人灌了铅,每晃动一下就疼得厉害。他的身体在发烫,但手是凉的,凉得像冰块。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像敷了一块冰。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终点站到了,下车了。”
售票员的声音把他从梦中叫醒。他睁开眼,发现车已经到站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赶紧站起来,背好书包,下了车。
站在学校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考试的时候,他的脑子像一团浆糊。那些平时做得滚瓜烂熟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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