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早上七点半的。张小五到车站的时候,候车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九月初是开学季,到处都是背着书包拖着箱子的学生和家长。有的学生穿着崭新的校服,有的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有的在跟父母自拍,有的在哭。一个女生抱着她妈妈的腰,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妈妈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好了好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寒假就回了。”女生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张小五看着她们,心里有点羡慕。他也很想哭,但他没有妈妈可以抱。王秀兰已经回南方上班了,张建国没有来送他——不是不想来,是张小五不让。他知道父亲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火车站,再一个人回去,太累了。他宁肯一个人走,也不想让父亲受累。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书包抱在怀里,画筒靠在墙上。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候车室里的众生相。那个抱着妈妈哭的女生,她哭的时候鼻子红红的,像一只小兔子。那个穿着崭新校服的男生,校服太大了,袖子盖住了手指,裤腿在地上拖着,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那个蹲在地上吃泡面的父亲,他吃得很急,一边吃一边看表,怕错过火车。
他画着画着,广播响了:“开往杭州方向的Kxxxx次列车开始检票。”
他合上画本,收好铅笔,背起书包,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拿着画筒,走向检票口。检票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男孩太小了,一个人出远门,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一个人?”检票员问。
“一个人。”张小五说。
检票员在他车票上剪了一个口子,把票还给他。“路上小心。”
张小五点了点头,走进了站台。他找到了自己的车厢,把行李箱搬上去,放好,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他喜欢靠窗,因为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他把书包放在腿上,画筒夹在膝盖之间,靠着窗,等着火车开动。
火车准点出发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信号灯、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张小五看着窗外,没有画画,没有背单词,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地从眼前消失,被陌生的风景取代。北城的灰黄变成了南方的青绿,平原变成了丘陵,旱地变成了水田。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岁那年,母亲拖着红色行李箱走出巷口的背影。想起父亲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样子,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了。想起李老师说“画画不能停”,想起方老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也很穷”,想起周扬说“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再还我”,想起陈雨桐说“你不是一个人”。
想起那些深夜里独自哭泣的日子,想起那些在医院走廊上无声等待的夜晚,想起那些折叠椅上蜷缩成一团的凌晨。想起父亲手术成功那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苍白的脸上,照在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上。想起母亲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五万块,汇到了医院的账户上。想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红色的边框,黑色的字体,烫金的校名。
他把手伸进衬衫领口,摸到了那两个平安符。母亲的,父亲的,并排贴着胸口,小小的,硬硬的,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慢慢变暖。
下午四点多,火车到了杭州。
张小五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拿着画筒,走出了车站。杭州的天空灰蒙蒙的,不是雾霾,是水汽。空气中有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他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跟着人流走向地铁站。这是他第一次坐地铁,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他买了票,过了闸机,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来了,他上了车,车厢里人很多,他被挤在中间,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抱着画筒,书包被挤得歪到了一边。他没有抱怨,甚至觉得有点新鲜。这就是大城市的生活,拥挤,匆忙,但有一种让人兴奋的节奏。
他在“美院附中”站下了车。走出地铁站,一眼就看见了那所学校的校门。灰白色的石柱,木匾上写着校名,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站在校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阳光照在木匾上,那些字在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那里摆了一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师,桌子上放着不同专业的牌子。张小五找到了“绘画专业”的牌子,走过去,把录取通知书递给老师。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张小五?”她看了看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他,“北城来的?”
“是。”
“一个人来的?”
“是。”
老师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在一张表格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递给他一张纸条、一把钥匙和一张校园卡。
“这是你的宿舍号和钥匙,这是校园卡,吃饭、借书都用它。明天上午九点,在阶梯教室开新生大会,不要迟到。”
张小五接过那些东西,道了谢,转身走向宿舍。
宿舍楼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即使是九月,叶子也是绿的。他走进楼门,找到楼梯,爬上三楼。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两边的门上贴着房间号。他找到了309,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已经有三个人在了,一个在铺床,一个在整理书桌,一个坐在床上玩手机。他们看见张小五进来,都抬起头看着他。
“你好,你是新来的?”铺床的那个男孩从床上跳下来,朝他伸出手,“我叫陆一鸣,来自江苏徐州。”
张小五和他握了握手。“张小五,北城。”
“北城?北方那个?”陆一鸣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过那个地方,好像挺冷的。”
“是挺冷的,冬天零下十几度。”
“哇,那你们那边是不是经常下雪?”
“嗯,每年都下。”
陆一鸣露出羡慕的表情。“我们那边很少下雪,就算下了也积不起来,落地就化了。”
整理书桌的那个男孩也走了过来,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我叫林子涵,来自福建厦门。”
张小五和他握了握手。“你好。”
坐在床上玩手机的那个男孩这时候才抬起头,把手机扔在一边,从床上跳下来。他比张小五高半个头,皮肤很白,头发是棕色的,看起来像一个混血儿。“我叫欧阳逸飞,来自上海。”
“你好。”张小五说。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欧阳逸飞看了看他的行李箱和画筒,又看了看陆一鸣和林子涵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够了。”张小五说。
欧阳逸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床上,继续玩手机。陆一鸣凑过来,帮张小五把行李箱抬到靠窗的那个下铺——那是他分到的床位。林子涵把自己的书桌让出一块地方,让张小五放东西。
张小五开始收拾。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柜子里。他把画具摆在书桌上——铅笔、橡皮、削笔刀、颜料、画笔、画本。他把画筒靠在书桌旁边,把两个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黑色的表带,白色的表盘,数字很大,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时间。
“你的画具好少。”陆一鸣看着他的书桌,又看了看自己的——他的画具是张小五的三倍多,各种型号的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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