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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集训

小说:

平凡的故事呀2

作者:

Hiemalspire

分类:

现代言情

第一天正式上课,张小五六点不到就醒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林笑的呼噜声实在太大了。那种声音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在泥泞的田埂上挣扎前行,突突突、突突突,忽高忽低,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偶尔还会突然停顿几秒——就在你以为他终于安静了的时候,一声惊雷般的呼噜又炸开来,震得窗户都在微微颤抖。

张小五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数着林笑的呼噜节拍。他数到了一百二十三,呼噜还没停。他又数到了二百五十六,还是没停。他放弃了,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陈默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手里拿着那本《西方美术史》,就着床头小灯的微光在看书,像一尊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雕塑。

“早。”张小五小声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回到书上。

郑远还在睡。他的睡相很安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几根头发。枕头旁边放着速写本和铅笔,像一个随时准备醒来画画的战士。

张小五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林笑的呼噜终于停了。他换了姿势,侧躺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这次没打呼噜了。

张小五穿上外套,拿着画本和铅笔,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地面湿漉漉的,昨晚下了雨,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清冽的、带着泥土和草叶气息的味道。张小五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凉丝丝的,像是喝了一口冰镇的薄荷水。

他走到画室门口,门还没开。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拿出画本,开始画对面的教学楼。那栋楼是灰白色的,三楼,窗户很大,屋顶是坡形的,铺着灰色的瓦片。楼前有几棵香樟树,枝叶繁茂,把一楼和二楼的窗户遮了大半。他把这些画下来,用很轻的线条,一层一层地叠加,让画面有一种清晨特有的朦胧感。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时间:6:47。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头,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看到张小五,愣了一下。

“你这么早?”

“嗯,睡不着。”张小五把画本收起来,跟着老头走进画室。

老头打开灯,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线下,那些石膏像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群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白色精灵。大卫、维纳斯、伏尔泰、海盗,它们静静地立在架子上,姿态各异,表情各异,但都带着一种共同的、超越时空的宁静。

张小五走到昨天那个画架前,支好画板,夹上一张新的素描纸。他今天不画大卫了,他画维纳斯。维纳斯的头像比大卫小一些,线条更柔和,表情更温婉。她的眼睛微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想一件很开心的事,又像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他画了一个小时,画到七点四十,去食堂吃早饭。

食堂在一楼,已经有很多人了。张小五端着托盘,排队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和一个煮鸡蛋,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刚坐下,林笑就端着托盘过来了,后面跟着陈默和郑远。

“张小五,你起那么早干嘛?”林笑打着哈欠,眼睛还是肿的,“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以为你跑了。”

“跑什么跑,交了钱的。”张小五咬了一口包子,包子是肉馅的,汤汁很足,一咬就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林笑嘿嘿笑了两声,开始吃他的早饭。他的早饭是张小五的三倍——四个包子、两碗粥、两个鸡蛋、一根油条、一碟咸菜。他吃东西很快,像有人在跟他抢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咔嚓咔嚓响。

陈默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含很久才咽下去,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书。张小五瞥了一眼,书翻到了文艺复兴那一章,页边有一幅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一个裸体的男人站在一个圆和方中间,四肢伸展,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

郑远不吃早饭。他说他早上没有胃口,只喝了一杯水,然后就拿出速写本开始画食堂。他画的是食堂的全景——长条形的空间,一排排的桌椅,打饭的队伍,端着托盘穿梭的人群。他的线条很快很准,几笔就能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像一台人肉照相机。

张小五看着他画,心里暗暗佩服。这个不爱说话、只知道画画的男孩,基本功比他扎实得多。不是那种死板的、教科书式的扎实,而是一种灵动的、活生生的、有呼吸的扎实。他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自信,一种“我知道我在画什么”的笃定。

上午八点,素描课正式开始。

教素描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沈,短发,圆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她站在画室前面,面前摆着一个石膏像——不是大卫,不是维纳斯,是一个张小五没见过的头像,一个老人的脸,满脸皱纹,表情痛苦,嘴巴张着,像是在呐喊。

“这是《拉奥孔》。”沈老师说,“特洛伊的祭司,因为识破了希腊人的木马计,被雅典娜派来的巨蛇缠死。你们今天画这个。”

张小五看着那个痛苦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老人的表情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觉得不舒服。那种痛苦不是演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渗进血液里的,是经历过真正的绝望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是手术后慢慢康复的样子,是刚确诊时、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的样子。那个样子的父亲,就是这个表情——不是呐喊,是无声的、绝望的、连喊都喊不出来的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他不再急着去捕捉结构、比例、明暗,而是先去感受。感受那个老人的痛苦,感受那些蛇缠绕在他身上的窒息感,感受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的不甘和愤怒。他把自己当成拉奥孔,把自己当成父亲,把自己当成所有被命运扼住喉咙但仍然拼命挣扎的人。

他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连厕所都没去上。他的手指酸得伸不直,脖子僵得像一块木板,眼睛干涩发疼,但他看着自己画完的作品,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画上的拉奥孔不再是课本上那个冷冰冰的石膏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脸上有痛苦,有不甘,有愤怒,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希望,也许是在绝望的最深处、仍然没有熄灭的那一点点光。

沈老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你叫张小五?”她问。

“是。”

沈老师没有再说话。她拿起张小五的画,举到灯光下,看了又看,然后放下来,放回画架上。

“下午的色彩课,你来我办公室拿颜料。”她说,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张小五才能读懂的东西——那不是夸奖,是一种认可,一种“我看好你”的暗示。

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

“谢谢沈老师。”他说。

下午的色彩课,张小五第一次用上了专业的颜料。

沈老师给了他一套水彩颜料,十二色的,温莎牛顿,装在铁盒子里,打开之后整整齐齐的一排,像一列彩色的小火车。他把颜料一支一支地挤在调色盘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黑的、白的,每一种颜色都有自己的名字——镉红、柠檬黄、钴蓝、翠绿、永固紫、象牙黑、钛白。

他拿起画笔,蘸了水,蘸了颜料,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颜料在湿润的纸面上扩散开来,像一朵花在绽放,边缘是模糊的,中间是浓的,从中心到边缘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白色的纸面上。

他看呆了。

这就是颜色。真正的、活的、有生命的颜色。不是他用铅笔调子模拟出来的假颜色,不是他用三原色勉强调配出来的次品,而是真正的、纯粹的、来自大自然的颜色。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画。

他画的是拉奥孔。不是上午那个素描的拉奥孔,而是一个全新的、用颜色去表达的拉奥孔。他用赭石画老人的皮肤,用熟褐画皱纹的阴影,用钴蓝画蛇的身体,用深红画那些被蛇咬过的伤口。他没有用太多的颜色,只是最基本的几种,但他尽力让每一种颜色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不好。他知道不好。颜色太生硬了,过渡不够自然,有的地方太浓,有的地方太淡,整体看起来像一幅没画完的半成品。但这是他用真正的颜料画的第一幅画,是他迈向色彩世界的第一步。

这一步,他走得不算好,但他走出了。

晚上是速写课。

教速写的是一位年轻的男老师,姓孙,二十七八岁,留着长发,扎了一个小辫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看起来像个摇滚歌手。他让同学们互相画,两人一组,五分钟一张,不停地换姿势,不停地画。

张小五和林笑一组。林笑坐在椅子上,张小五站在三米外,飞快地画着他的轮廓。五分钟很短,短到只能画出最基本的动态和比例。他来不及细画,只能用最简洁的线条去捕捉林笑的姿态——身体的倾斜角度,手臂的摆放位置,腿的交叉方式。

第一张画完了,他看了看,线条太乱,比例失调,头大身子小,像一个小头爸爸的翻版。

“再来。”孙老师说。

第二张,好了一点。第三张,更好了一点。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画到第十张的时候,张小五的手已经不是他的手了,它自己在动,铅笔在纸面上飞速地滑动,留下一串串流畅的线条。他不再思考该怎么画,而是凭直觉去画,凭手感去画,凭身体去画。

第十张画完,孙老师走过来,拿起他的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翻。

翻完之后,他把速写本还给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张小五看着孙老师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一个字的评价,比一千字的夸奖更有分量。

晚上回到宿舍,张小五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父亲的:“今天怎么样?”一条是母亲的:“小五,妈给你汇了一千块,你注意查收。”

他先回了父亲:“爸,今天很好。老师说我画得好。”

又回了母亲:“妈,收到了。你别太累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今天在画室里看到的一个画面——沈老师站在窗前,逆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给一个学生改画,侧脸专注而温柔。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杭州第二天。沈老师说我画得好。孙老师也说我画得好。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会努力配得上这些好。”

他把画本合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林笑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张小五没有觉得吵,反而觉得安心。那突突突的声音像一首摇篮曲,带着他从北方的寒冬,穿越到南方的暖春。

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集训营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快得来不及细想。

每一天都差不多,又每一天都不一样。早上素描,下午色彩,晚上速写,中间穿插着老师的讲解和点评。张小五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每一点水分。他画得比别人多,睡得比别人少,吃得比别人快。课间十分钟,别人在聊天、玩手机、吃零食,他在画画。午休一小时,别人在睡觉、打牌、看视频,他在画画。晚上熄灯后,别人都睡了,他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画画。

他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太累了。手指的关节肿了,握笔的时候疼得钻心。他用胶布把手指缠起来,继续画。眼睛干涩发疼,他就滴几滴眼药水,继续画。腰酸背痛,他就站起来画,站着画累了就坐着画,坐着画累了就蹲着画,蹲着画累了就趴着画。

室友们都看不下去了。林笑说:“张小五,你是不是不要命了?”陈默说:“你这样会画废的。”郑远不说话,但每天早上都会在他的桌上放一杯温水。

张小五知道他们在担心他。但他没有办法。他只有七天。七天之后,他就要回到北城,回到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回到那个没有专业老师、没有专业画室、没有专业模特的地方。他必须在七天里尽可能多地学,尽可能多地画,尽可能多地吸收。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来杭州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有专业老师指导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用专业颜料画画是什么时候。

他要抓住这七天,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第五天,沈老师在全班面前点评了他的素描。

那是一幅长期作业,画了整整一个上午。画的是《大卫》的眼睛,不是整张脸,只有眼睛。他把那只眼睛放大了,画得比实物大了好几倍,大到整张纸上只有一只眼睛。他用铅笔一层一层地叠加调子,从最深处的瞳孔到最边缘的眼白,每一个微小的明暗变化都不放过。他把那只眼睛画得像一扇窗户,透过它,你能看见大卫的灵魂——那种坚定的、不屈的、直视命运的勇气。

沈老师把画举起来,让全班都看到。

“你们看这只眼睛。”她说,“这不是石膏像的眼睛,这是一个活人的眼睛。它有温度,有感情,有故事。画到这个程度,技巧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同学把自己放了进去。他画的不只是大卫,也是他自己。”

全班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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