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雪蝉。
他为何会叫她叶雪蝉？
这个名字是他年少时遥远的师姐，是如今她死去后重新得到的身份。总之，与往日总不受他待见的可怜徒弟没有丝毫关系。
她站在原处，感到脑海中显露出个模模糊糊的真相。叶雪蝉第一次开始思考起自己的逆转时空。
她的灵魂钻入这副躯壳，那真正的叶雪蝉去哪了？她在两噬魂阵中临死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谁？
诸如此类的疑问将她砸的晕头转向。也许看出她的困惑，也许是幻境与其主人难得的温柔。周遭景致再次变化，回到了九重山她熟悉的地方。
它给出了答案。
-
道侣。
与师姐结为道侣。
如此重要的事，他怎么会忘记？
江殷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热。大概真是练剑练糊涂了。李莲心一把拽住他，就开始飞奔起来。
从后山到太元真人的清心院的这段路不知何时缩短了许多。远远便能看到簇拥着许多人。江殷被她推到人群中，其他人便自动分开，为他让路，又匆忙将他团团围住。
他从未一下子在九重山见过这么多人。陌生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江殷下意识的反应却是，九重山还真不愧是四大派之首。
原来有这么多弟子。
他认识的不多，也不知为何他们会赶来庆贺他的好事。偶尔有类似温以行与李莲心的面容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却也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或者说，在他面前的所有人，面容都很模糊不清。他未曾多想，只感觉心脏前所未有的激动，几乎要跳出胸膛。
太元真人照例坐在上首。他捋着长长的胡须，笑得心神荡漾。瞧见江殷走来，抬手佯作怒，“你可来了！雪蝉都等你许久了。”
江殷的目光迫不及待滑到背对着他的那人身上。她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娇羞似地没有转脸看他。
今日叶雪蝉穿着一身红色衣裳。修仙人在结为道侣时一般不多费周章，只穿上喜庆的颜色。她袖口绣着金线，隐约看出是吉祥的纹路。垂在身侧的红色衣袖下方，是藕白的手腕，与她青葱般的手指。
他下意识想伸出手将她的指节拢进手心，却还是克制地收回了手。一低头，自己身上的衣袍也不知何时变成了正红色。二人衣袖相交，叶雪蝉又侧过脸去不叫他看。
这是多么沁人心脾，春风得意的场面。周遭庆贺声不断，太元真人也提高了嗓子，念起祝词。
“……弟子江殷与叶雪蝉，情投意合，两情遣倦。现结为道侣，望二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扬我九重威名！”
如雷的掌声与喝彩声。江殷刚刚如梦似幻的感受好像被这极端嘈杂的声音冲醒一般。他又看了看身侧的人。太元真人注意到他的异样，笑眯眯道，“江殷，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我……”他说不出口。他想要的是和师姐结为道侣吗？
他还记得碧筩楼那日，师姐一次次摇摇晃晃起身，剑指碧天的身影。再往前些，她硬要他戴上面纱扮作小倌，乐不可支的样子。或者往后些，在他醒来后，愤而怒扇的那一巴掌。
师姐在月光下朦胧的侧脸，师姐在望幽潭为他出头，又揽他入怀时，身上的香气。师姐每次被他噎住，又迅速反唇相讥的得意神色。
江殷觉得，他对师姐只是保护欲，只是想成为像她一样强大的人。师姐是他少数重要的人，是真正理解他的人。
可为何现在他站在她身侧，想要结为道侣？
不知不觉，他已将困惑说出口。太元真人连带周遭的人群似乎静止了一瞬，江殷恍惚一看，又好似是错觉。
“你自己还没意识到么？”太元真人以意味深长的语气如此说。江殷还未思考出结果，身侧的人终于露出真容。
叶雪蝉今日难得略施粉黛。娇粉的胭脂拍打在白皙的脸颊上，不知是她本身的红晕还是胭脂的缘故。
乌黑的长发挽成发髻，又留了一撮自脸侧垂落而下。黑与白，黑与红，都浓烈映照在他眼中。
她的嘴唇泛着淡淡的水光，灼目夺眼。在日光下更显晶莹。微微隆起的唇峰正对着他的方向。她微微张口，空气从两瓣唇间呼出。
平日的叶雪蝉，也被人当做是冰肌玉骨，风华绝代的美人典范。可今日她的装扮，仿佛正是古往今来所有人幻想中美的集大成者。
江殷此生还未见过仙人，也没见过有人飞升。可倘若有一日他能窥见九重天上风光，也不及眼前的叶雪蝉千分之一。
他忽然恐惧起她会被上天收走，回到天上去做仙女。于是便紧紧扣着了她的手。叶雪蝉桀然一笑，反手回握。十指相交，他却觉得交融在一起的是两颗心。
在这一刻，江殷才恍然醒悟。原来对于她，他的保护欲和占有欲，从来都只指向一个答案。
他不禁嘲笑起自己的愚蠢，居然在结为道侣当天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他心中一向深藏着的郁结顷刻间被抚平。天地晴朗，神清气爽。此时此刻，应当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
叶雪蝉又在弟子居内醒来。
然而醒来的只是她的意识。真正的叶雪蝉正坐在地上，身旁是散落的各种纸张经书。
这是她成为她的那一天。飘荡在空中的灵魂叶断秋意识到。她的手穿过地上的纸张，并不能直接触碰到。
叶雪蝉疯魔般翻找着什么。在她用力的撕扯下，许多书页就此与书分离，纷纷扬扬飘落在地。
叶断秋凑到她身边去看。只见她拿起了一本有些眼熟的书。叶雪蝉哗啦一声将其翻开，恰巧停留某一页。
“窥后世之镜，悟来生缘法……”叶雪蝉的呢喃与不久前江殷的声音重合了。叶断秋惊异地看去，居然是无名心法。
可她在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过这样一段话啊？叶断秋还在疑惑，就见地上的叶雪蝉毫不犹豫地将记载着来生之法的书页撕了下来。无名心法被她扔到一边，恰巧滑落到衣柜之下。
“此法虽有效，却不甚稳定。不幸者可能就此遁入轮回，进入来世。然此生阳寿未尽，不知何时又会被召回。奉劝诸位切勿效仿。”这几句话也被叶雪蝉看过就忘。她迫不及待运转起灵府，还拿了桌上的铜镜起来，当做载体。
“修为尽毁，灵府破碎……”她自言自语般道，却被叶断秋听了个清楚，“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就不信，下辈子我也成不了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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