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采药人回来的第四天,陆衍腿上的毒终于清干净了。
那天清晨,小满拆开他脚踝上的旧布条时,伤口已经收了口,新肉泛着淡粉色,边缘干净整齐。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四周的皮肉,陆衍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小满松了口气,把新调好的药泥薄薄涂了一层上去,重新裹好干净的布条。
“好了,毒已经清了。”她把药罐收好,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接下来好好养着就行,十天半个月的,应该就能正常走路了。”
陆衍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被裹得整整齐齐的腿,又看了看蹲在旁边仔细收捡药罐的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满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是哪里还疼?”
“没有。”陆衍说,“不疼了。”
小满点了点头,把药罐放回灶台边的架子上,又转身去整理竹篓里晒干的草药。
阳光从木屋顶上新补好的那一片竹条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将她的影子投在堆满草药的桌面上。
院子里正忙活着修屋顶、翻药田。
林禾蹲在屋顶上,把最后几片新砍的竹条对齐了钉下去,嘴里叼着一把木钉含糊不清地指挥着下面的秦风递工具。
可一和沐一蹲在院角,把被蟒蛟掀翻的药草一株一株扶正,用小竹签撑住枝干。温雨
在屋檐下整理药材,林杉把断掉的篱笆重新捆扎起来。
沈清蹲在药田边,把几株被踩断的薄荷插回土里,用指腹把根须周围的土压了压实。
陆衍撑着墙壁慢慢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在小满的背影上。
她正在把晒干的艾草一束一束扎好,手指灵巧地绕绳打结,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小满。”他开口了。
“嗯?”她没有回头。
“我之后不走了。”陆衍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反复确认才能落定的事,“我打算留下来。”
小满扎艾草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转过身来,把手里那束艾草的最后一道结打好了,挂回屋檐下的钩子上,然后才缓缓回过头。
“你认真的?”她问。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世上也只有我们兄妹了,自然是想要团聚,不分开。”陆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当当地落下来,“我在外面走了太久,但始终总觉自己是块浮萍,到处漂流,直到找到了你,才有了活着的实感。”
小满站在屋檐下,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脚边,短短的、安静的。
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影子,又抬起头看着他:“可那些镇玄门——”
“我已经不是镇玄门的人了。”陆衍打断了她,“在永安镇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我做了那样的事情,他们也不可能让我回去。”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他那条还裹着布条的腿上,像是在想什么。
“那你总得有个地方住,总不能天天靠着墙角睡。”
陆衍的嘴角弯了一下,“只要你愿意让我留下来就好,至于住在哪儿——你屋檐底下随便给我个角落就行。”
小满的嘴角终于也动了一下,虽然那弧度很轻很短,但她确实笑了。“我这屋子小,可没你那么多讲究。”
“我又不讲究。”陆衍往墙上一靠,像是终于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照进院子里,将药田里的水珠晒干了。
小满泡了一壶草药茶搬到屋外的矮桌上,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舌尖泛上一丝回甘。
大家围坐在桌边,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林禾连着灌了三碗,被烫得龇牙咧嘴还笑呵呵的。
沈清端着茶碗蹲在院角的石头上,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她的后背。谢辞从她身边走过,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也坐了下来。
“他们兄妹俩终于相认了。”沈清喝了一口茶,“他们两可真不容易啊,用了十二年才再次相见,不过好在是个好结果。”
谢辞没有接话,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微苦,但咽下去之后确实有回甘。
小满在不远处整理着一批晒干的药材,陆衍拄着一根新削的拐杖慢慢走到她身边。
他的步子还不太稳,但已经能自己走了。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帮忙,就只是安静地站着。
“这屋子是你自己搭的?”陆衍问。
“嗯,最开始就一间,后来慢慢变多的。”小满把一束干薄荷扎好挂起来,“我师父教我怎么选木料、怎么打地基。他说山里的屋子要矮要稳,台风大雪才扛得住。”
“你师父那个人……”陆衍想了想,“他确实懂很多,听说他活了快两百年了,实在是神秘。”
小满笑了一下:“他什么都懂,就是什么都不管。你想找他帮忙,他先让你自己试三遍,实在不行了他才看一眼。不过只要他看一眼,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陆衍听着她说话的语气,很是尊敬,然后才开口:“那他知道你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让你换地方?毕竟这地方…”
小满的手停了一下。“说过。”她把另一束草药挂好,“去年他回来的时候提过一次,说山里不太平,让我搬到镇上去住。我没答应。”
“为什么?”
“镇上人多。”小满的声音停了一下,“我试过住镇上,住了三个月就回来了。还是山里好,没有人问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劝,只是慢慢地在她身边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干草叶拢到一起。“那就不搬了。”
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把手边那几根多余的麻绳递给了他。
日头渐渐偏西了,院子里忙碌了一天的众人开始收工。
林禾从屋顶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过来讨了一碗茶,一口喝尽。
沈清蹲在篱笆边上,重新检查了一遍药田里那些被扶起来的药草,薄荷已经挺直了腰杆,叶片在夕光中微微泛着油亮的光泽。
也就是这一瞬间,她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笑容也僵住了半拍。
她抬头望向山谷方向,目光穿过层层树影和暮色,像是要穿透什么。
谢辞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下手中的竹条,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怎么了?”
沈清没有立刻回答,耳朵还在仔细听,像是在追踪某种细微的声响。
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溪边有动静。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她的声音低而快,“从镇上方向过来的,正在往上走。”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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