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沉入深海之底,四面八方都是浓稠的、冰冷的、无声的水。沈清感觉自己正漂浮其中,没有重量,没有形状,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缓缓地、缓缓地往下沉。
她看见了光。
不是校场上那种惨白刺目的天光,是一种很柔软的、暖融融的光,像冬日午后透过窗纸照进来的日头,落在眼皮上,痒痒的,让人想要打个滚。
她打了一个滚。
然后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一只很小很小的、浑身雪白的小奶猫,毛还没长齐,耳朵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蒙着一层雾蒙蒙的蓝,什么都看不清。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还有松针被冻裂后迸出的那股清苦的涩意。
眼前是一座山洞,洞口垂着厚厚的枯藤,藤上结着冰凌,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洞内铺着厚厚的干草和落叶,角落堆着几根啃了一半的松枝,还有一截被啃得光溜溜的鹿腿骨。
很暖和。
她蜷在干草堆的最深处,身边有一团更大的、更暖的毛。
那也是一只猫。一只大猫,浑身雪白,每一根毛都像上好的绸缎,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九条蓬松的尾巴,像九团落了雪的云,安安静静地铺在干草堆上,其中一条正搭在小沈清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在哄她睡觉。
“别乱动。”大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懒洋洋的,“外头冷,你还没长齐毛。”
小沈清不听。她挣扎着从干草堆里爬出来,四条腿还不太听使唤,走一步绊三步,歪歪扭扭地往洞口爬。
大猫伸出一条尾巴,轻轻一卷,把她捞了回来,放在自己暖烘烘的肚皮上。
“急什么。”大猫低下头,用温热的舌头一下一下舔她头顶的绒毛,从脑门舔到耳朵根,舔得她浑身酥软,眯着眼发出细小的呼噜声,“等你再长大些,有得是时候出去野。”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小沈清奶声奶气地问,声音细小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大猫的舌头顿了一下。她看着怀里这只小小的、软软的白团子,眼神里掠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快了。”大猫说,声音低了几分,“不过不急,慢慢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沈清学会了用爪子按住松果,学会了从山涧里叼出拇指大的小鱼,学会了在积了雪的松枝上跳跃而不会掉下来。
大猫从来不催她,从来不嫌她笨,只是在她摔进雪堆里打滚的时候,用尾巴把她捞起来,抖掉她身上的雪,然后继续舔她的毛。
“尾巴要这样。”大猫抬起一条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尾巴尖微微弯出一个弧度,“往前跳的时候尾巴往上翘,往后躲的时候尾巴往下压。尾巴是你的平衡,也是你的盾,记住没有?”
小沈清学着她的样子翘起尾巴,结果重心不稳,一头栽进雪窝里。
大猫没有笑,只是走过来,用鼻尖把她拱起来,继续示范。
“耳朵也是。”大猫的耳朵灵活地转动着,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耳尖的绒毛轻轻颤动,“猫的耳朵比人的耳朵灵得多。山里有猎物,有危险,有别的妖的味道——耳朵先知道。”
小沈清竖起耳朵,使劲听。她听见了远处溪水结冰的声音,听见了松枝上积雪滑落的簌簌声,听见了地下三尺处冬眠的田鼠的心跳声。
“听到了吗?”大猫问。
“好多声音……"小沈清有些困惑,"哪个是危险的?”
大猫低下头,用额头顶了顶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等你分辨出哪个声音让你后背的毛竖起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沈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点记在了心里。
那是一个特别特别冷的冬天。
洞口外头的积雪厚得能没过小沈清的头顶,风刮得像刀子,把干草堆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暖意都刮走了。大猫把洞口用枯藤和松枝堵得严严实实,然后把小沈清团在自己的肚皮和九条尾巴中间,像裹进一个毛茸茸的茧。
“今天不出去了。”大猫说。
“可是我想吃鱼。”小沈清的声音从尾巴堆里闷闷地传出来,她舔了舔嘴巴,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到鱼了,“冰下面的鱼,红红的,好吃。”
大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声说:“明天去。”
小沈清不知道的是,大猫那天夜里趁她睡熟之后,悄悄钻出洞,去了十里之外的山涧。那里的冰层薄,下面是活水,有她爱吃的那种红尾鱼。
但冰层太薄了,大猫的爪子刚碰到水面,冰就裂了,她半个身子浸进刺骨的冰水里,叼着那条鱼爬上来的时候,尾巴尖上结了一层薄冰。
她叼着鱼回到洞里的时候,小沈清还在睡。大猫把鱼放在干草堆上,用舌头慢慢舔干自己结冰的毛,然后缩回尾巴堆里,把她团得更紧了一些。
小沈清第二天醒来,看到那条红尾鱼,高兴得围着干草堆转了三圈。
大猫靠在洞壁上,半闭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晃着,一句话也没说。
春天来的时候,小沈清长大了不少。她能跳出洞口了,能自己逮住麻雀了,甚至能爬上一棵老松树,坐在最高的枝桠上看远处连绵的雪山。
大猫有时候陪她一起爬上去,九条尾巴在风中飘散开来,像一面白的旗帜。
“山里大吗?”小沈清问。
“很大。”大猫说,“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大十倍。山的那边还有山,山的那边还有更远的山,再远一些,就是人间。”
“人间好玩吗?”
大猫沉默了一会儿。她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小沈清的耳朵:“不好玩。”
“可是我想去看看。”
大猫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下巴搁在小沈清的头顶,九条尾巴把她裹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似的。
“以后再说。”大猫说。
小沈清记得那个清晨。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醒来,蜷在干草堆里,等着大猫用舌头舔她的脑门叫她起床。
但今天没有,干草堆的另一边是空的,没有体温,没有毛茸茸的触感,只有一片渐渐冷下去的草窝。
她爬出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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