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便是午睡歇息时间。
私塾内也就逐渐的安静了下来。
而夫子室,这会儿手上毛笔蘸了墨,正提笔往上写字的陈夫子,听闻门口脚步传来,便转头一看。
见素衣修长,脚步翩然。不过多时周盈便走进来,行了一礼。
他仿佛是察觉自己打扰了夫子,亦颇为不好意思:“可是惊扰夫子午休?”
陈夫子闻言,放下笔,他对周盈尤为器重,知道这个学生性子稳妥,才智出众,凡来找他,必有要事,因此摆手道:“出了什么事?难不成是奉孝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嗯……这句话足可见,郭嘉在私塾里的名声有多么的“烂”了。
年轻的学生闻言莞尔一笑,走上前,将提在手里的那坛孩儿笑晃了晃:“是家母最新酿的酒,改良了些工序,比以往的更醇香。”
“如今开了窖,这第一坛酒,学生便想拿过来让夫子先品,也算是全了我的一片敬重。”
周盈说的话滴水不漏,礼节更是周到,让陈夫子这个严肃板正的大儒,都挑不出错来。
对方颔首一笑,素来板着的脸上,也融来些许暖意:“你有心了,但夫子领了这心意,至于这酒,便拿回去吧。”
听到这话,周盈垂眸,走上前将这坛酒放在桌上,随后一掀衣摆,膝盖直直跪在地上。
这一番动作,直接惊的陈夫子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忙要将人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可是家中变故?亦或者是那郭氏又来找麻烦了?”
“夫子。”周盈反手握住陈夫子欲扶他起来的手臂,抬头目光清亮,深邃的瞳孔全是冷静。
这让陈夫子手上动作一顿。
“我此番来,是为了给夫子磕头。以谢这些年来,私塾的栽培之情。”
“夫子知我和嘉弟,是罪臣眷属,却并不心生轻慢,反替我等遮风挡雨,周旋郭氏,又为我等扫清弊端,剑指科第之路,若是寻常人,有夫子这般的引路人,已是三生有幸。”
话说到这,周盈眼眶微红。
见这素不喜色于言行的弟子,第一次这般隆重,又是跪地又是要磕头的,陈夫子心里大震,不多时便想到了什么一般。
“你要做什么?孩子,如今你前途大好,可不要为了一些事,毁了自己前程!”他声音带着些许的惊愕,手抓紧了周盈的胳膊。
跪在地上的学生,却一松手,挣脱开来,只是看着陈夫子,也没说什么,随后弯下腰,额头抵着地面。
就这样,屋内沉默。
屋外风声垂落枯叶。
寂静,又萧瑟。
而后。
周盈站起身。
“夫子常言,行止之举,合乎情理。而今,我之父亲,嘉弟之父亲,皆因一桩不明不白的矿税冤案而丢性命。”
“此间之事,若无猫腻,弟子定是不信。”
“再言,如今我等罪臣眷属之身,虽挂以郭氏之名,但到底隐患颇深,如今是朝廷未曾想起。”
“等将来,我等入科,到时又该如何?”
陈夫子闻言,低下头叹息,眉头紧皱,不知所思为何,他素喜爱这两个弟子。周盈性沉稳,郭嘉性跳脱,二者皆是不世之才,堪有经纬学识,若非爱才之心,他何至于为其谋划至此?
旁的都说陈夫子古板,可却没有一个人,能从他的私德中指摘出什么来。
周盈亦能理解,这样的人已是脱离功名利禄之心,早触及来求索问道之心。
因而更为难得。
但这件事他也是非做不可的,这是为了打通官场之路的最后一件大事!
事事艰辛,因而事事必过。
想到这,他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夫子,人不可熟视无睹,亦不能言以蔽己。若是不能将此事查明,我等便一日难以出人头地。”
“今日,张师兄缺课,夫子是否也有察觉不妥之处?”
周盈不想再卖关子,便也直接开门见山。
听到这话,陈夫子惊讶的抬头,看着他的目光透露出几分迟疑和不解:“你怎知道,宗子家里出事了?”
站着的人嘴角微翘,这一刻陈夫子只觉自己好像也从未完全了解过他这个学生。
“一些小小的情报网而已,多数也是学生自己推测,不尽数对,应大差不差。”
陈夫子作为山阴县的大儒,在当地颇有名声,自然也是和浙江文人圈私交甚密的,他的消息灵通是可以推测的。
至于周盈如此石破惊天的一言,则准是让陈夫子心里明白,接下来这个学生说的话,会很不一般。
他伸手,叫周盈暂且停下。走到门口,见左右无人后,便合上大门。
随后挥袖走进里间。
在外头站着的周盈见此,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来,你坐。”
随意沏茶,陈夫子看着他道:“孩子,你知道多少?与夫子说一说。”
接过茶水的周盈,微垂眼睑,思忖了片刻道:“我只想知道,如今来绍兴府的巡盐御史,是否为东林之人?”
“……”
陈夫子的手捏紧了茶杯。
周盈皱眉,眼眸一转:“好,我所知道的,尽与夫子说。”
话到这头,周盈也只好把自己先前的推断,局势的分析,以及朝廷这样做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全数的告诉了陈夫子。
“咣当——”
一声动静,竟是陈夫子一时间失态,手上杯子跌落,溅了满身茶水。
周盈看着他,目光干净见底。
陈夫子看着他,眼中深不可测。
“我之言,可有说错?但请夫子解惑。”
“……”陈夫子转回头,手攥紧了一些,刚毅的面容板着,唇亦紧抿。
“你说的,十之七八都对。”
“既如此,夫子为何如此惊讶?”
陈夫子闻言,心中早已是震撼不已。这才是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如何能将朝廷局势分析得如此鞭辟入里?
况乎,还能从这巡盐御史突访绍兴府,便猜出是朝廷要用盐做文章?
更能剖析张岱家与杨业家的当前情况如何?
实在是……以妖孽称呼都不足以!
陈夫子猛地转头看他,一字一句,十分严肃:“这是谁告诉你的?你不要瞒着夫子,一定要全部说出来。”
听对方所言,似乎是觉有人故意这般撺掇自己,周盈心里也无奈至极,但也明白当前所说,早已不是一个七八岁少年能有的眼界和高度。
实在是局势所迫,逼不得已了。
“夫子,我若说,这些都是我一人之言,如何呢?我虽年幼,却也知朝廷之一举一动,皆关乎黎民小家,而今张师兄和杨师兄身陷囹圄,我作为师弟,亦是曾被他们庇护者,见之也无法置身事外啊!”
“荒唐!”一拍桌,站起身的陈夫子声音严厉呵斥。
“你可知如今朝局水有多深?可知当今圣上心思如何?又能明白其中多少利害关系!”
“而今张岱与杨业家里,牵扯的早已非巡盐之事,你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又怎么帮?该怎么帮?”
“这件事,你不要多管了,至于罪臣眷属的名分,后头总有办法门解决。”
说到这,陈夫子独独深叹了口气,看着周盈,眼里既有藏不住的赞叹喜爱,却更是担忧多思。他又换了种语重心长的声线:“汝瑛,你天资过人,小小年纪已知人心幽微,这不是好事啊。切记藏拙,勿要锋芒毕露,否则过刚易折。”
“……”周盈抿了抿唇。
也就在陈夫子转身欲走之际,他道:“夫子,我能说出这些,自然是有办法解决。”
“……”陈夫子脚步一顿,转身瞪大眼睛,吹胡子瞪眼,似要怒斥。
而周盈起身:“我与嘉弟,乃矿税旧案唯一幸存者,而今是朝中党派争斗,牵扯于绍兴府中。巡盐不过是个幌子,除了清算打压浙党,也是为了把这个钱袋子抢过来。”
“既如此,要保张师兄和杨师兄,我二人出面,便是最好的法子。”
陈夫子愣了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自然。”周盈也不藏着掖着了,拂袖间,负手上前。
虽说身高不够,但气质来凑,恍然不似一个少年人,仪态举止分外稳重。
“这水都快将绍兴府给淹了,咱们的家人,朋友,都还在这,总得自救?”
“夫子,您是山阴县大儒,学生猜,此事您也应早有耳闻,且…清算浙党,其余牵扯之人,难道还会有好下场?”
此话所言全然不假,浙党素以浙东这块地方作为大本营,往年如日中天,因而整片江南富硕之地,大多数是由他们说了算的。
现今沈一贯下台,从此一蹶不振,新兴的东林派,欲跟其余齐、楚对抗,则势必要与之竞争原浙党留下的这块肥肉。
陈夫子到底是人脉广的,别忘了,他可是进士出身。能在数万万读书人里卷出头,没几个是草包。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陈夫子笔直的身子转过来,良久无奈摇头,叹了一口气,仿佛有许多的话,到头却也只是说了一句:“我的同窗,我的老师,当年无不期盼着我能有出息,入朝为官,可我却厌恶官场的勾心斗角,辞官回乡,办了个私塾。”
“本想着,教教学生,颐养天年就算了,不曾想,倒还真教出了两个绝世之才,还真是……”
“是时也命也,也是缘中注定。”周盈浅笑,微弯的眸子锃亮。
陈夫子苦笑:“你有什么法子?又有什么把握?这事你不能管,也最好不要管。”
见他态度已经变软,周盈心知是火候到了,这便继续说道:“巡盐是危机,却也是机会。”
“哦?”旁人听到这事,吓都吓破胆了,这小鬼,反倒说是机会?陈夫子都觉周盈在诓他。
“这样,如今朝中东林欲起,而国库亏空又需填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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